不知道有多少人親眼見過裹小腳的女人，在我十歲左右的時候，我見過一個。

那時很多關外的人跑到關里尋求活路，那個女人就是來自關外，她和老頭兩個人走村串巷幫人崩爆米花。

我那時只關注爆米花，對她的腳沒有太多的留意，但也知道她的腳很小，腳面比普通人高，走起路來總是搖搖擺擺，重心不穩似的。

我那個年紀，想像不到小腳后面的痛苦和殘忍，那個畫面留在記憶中也是因為爆米花的緣故。真正想到小腳意味著什么，是在工作后有次去博物館看展覽，當時的展品里有很多各式的漂亮的小腳鞋子。

不知道為什么，我當時突然就想到了裹小腳的殘忍，那是人為造成的腳部變形，大腳趾以外的四個腳趾加上一部分的腳面硬生生彎折到腳底。我們有時在大街上看到很多的肢體奇怪變形的乞討者，小腳若拿出來，就和那一樣讓人的心揪痛和不適吧。

事后越想我越覺得恐怖，特別慶幸那樣的殘忍沒趕上。聽我媽說，我大娘還曾經試圖給我堂姐裹小腳呢，被大家給勸阻了。可見，裹小腳曾經多么的深入人心！

其實我最感恐怖的是裹小腳背后的群體性愚蠢。自己的女兒，眼睜睜把她變成殘疾，眼睜睜看她痛不欲生，不是一個家庭，而是整個社會，千千萬萬人在做，還都認為那是對的，連當事人自己也認為那是對的吧，長大結婚后，也那樣對自己的女兒……

所有人都認為那是對的，難道沒有人懷疑那不對？還是明知不對，不敢說出來，不敢和主流審美對抗？或許私下都痛罵那是愚蠢，還照做不誤，到了外面還大家一致為之唱贊歌，生怕自己欣賞不了“皇帝的新衣”？

現在人再去評價裹小腳的行為，觀點都是一致的了，愚蠢，陋行，但在當時，為什么所有人會陷入群體性愚蠢？這整個過程，又是如何形成？

想深了，這是極為可怕的，人性虛偽，殘忍，暴露無疑。

你怎知，現在世界沒有群體性的愚蠢在橫行？如果這件事，不像裹小腳一樣錯得那么明顯，還披上了道德的外衣，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有多少人會是盲目的擁護者？有多少清醒者敢于大膽的批評？

人類社會，最難改變的，是思想和觀念。而從長遠來說，恰恰正是思想和觀念最終在決定著一個民族的未來和走向。

我肯定是愚蠢的，要不怎么會去想這些，這是我需要想的么。還有我若生在裹小腳的年代，不是一樣逃不掉那樣的愚蠢么！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