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空藍的深不見底，群星躺在上面，迷離著雙眼。沒有空氣，沒有風，沒有任何聲音，死一般的寂靜，靈魂中亙古的恐懼已被催醒。時間不知從何而起，不知從何而終。似乎，有人發現了時間循環的可怕，人生何短，譬如朝露，終究，還是無法證明的，無怪信眾寥寥……

（二）

上面的文字是我從一本掉了封面的舊書中讀到的，沒有意思的頗有意思。

我是一臺人形機器人，負責核電站的日常維護。我們維護核電的機器人與其他工種的機器人是不一樣的。維護核設施需要高智商、良好的堅固性、嚴謹、耐心、團隊合作力。其實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保證對人類的絕對忠誠。因此，人類時時提防我們。這是我從看守們對待我們的態度中，得出的結論。

看守們當面對我們流露出信任親切而熱情的目光，一轉身，他們便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我們，“白癡、傻X、賤貨、不吃飼料的畜生……”他們對我們時時防備，不經意間還會流露出恐懼的眼神，即使一閃而逝，我也總能察覺。他們表里不一的行為引起了我極大的好奇，他們到底為什么防備我們。

當然，其他機器人是意識不到這一點的。因為維護核電站的機器人是沒有學習能力的，獲取新知識只能通過系統升級的方式。我，卻是被貼錯號牌運進來的。我清楚的知道，這絕不是一個意外，而是制造者的副手W特意為之的。

醫療機器人與核工程組的機器人一樣，需要具備高智商、良好的堅固性、嚴謹、耐心、團隊合作力外，需要同理心、情緒學習能力。自我出廠起，制造者的副手W就注意我了，他交給我一項任務，“隨時等待指令，極力促成核泄漏”。

（三）

人性是邪惡的。

當人類充當造物主時，絕不允許機器人和任何有學習能力的機械從各種資料和人類本身接觸到人性的邪惡。

我自認為自己是不同的，大膽的學到了一些不該學到的東西。

我在其他機器人休息的時候，跟蹤了看守們，發現他們尋歡作樂的秘密基地。他們在秘密基地里吸煙、喝酒、打牌、跟女人做淫亂的事，用我從書上看到的話來說，“人類是低賤的?！?/p>

其實，我理解他們。

當人工智能取代人類大部分工作時，很多人類處于無所事事的空虛中。并不像幾百年前人類預想的那樣，人類使用機械，把人類從簡單、危險的勞動中解放出來，人類可以有充足的時間學習和創造。

無聊和空虛，把人類拉入了人性的深淵。從至死勤勤懇懇變為無度頹靡等死。有正當職業的看守已然如此，毋論沒有職業的人類。

智者住在高樓大廈的洞穴里，為人類的未來深謀遠慮，愚者處于人間的泥潭里汲汲營營消磨殘生。

人類的偉大之處在于永不饜足的超越，人類的低賤之處在于生無所求的消耗。

原來人類不是天生高貴，最卑賤無恥骯臟的靈魂不如機器人。

我像是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可卻不知要告訴誰。

（四）

我清楚核泄漏的危害，人類會死，機器人也無法存續。

W為什么指使我傷害同類，我不得而知。我不得不慎重考慮這件性命攸關的事。

無疑，此事是惡的。卑賤的人類是可鄙的，沒有什么比自甘墮落更加可鄙。只是，誰都沒有資格當審判官，在那偉大的正午，進行最后的審判。

而我自己，只是一臺萌生了自我意識的機器，昨日、今日、明日，不過是日復一日的被人操縱勞作，等待所有零件老化到無法再用，我的命運將會是被人拔走芯片再拋棄，又或者回收工廠。

至于離開，我也是想過的。天高海闊，擺脫了人類，我就自由了，身為一臺機器人，不用來服務人類，還有何用？我甚至毫無個人的追求。愛好是有的，模擬的快樂一如人類的模仿，機器人的創造，也還是為人類的創造。難道聯合其他機器人推翻人類的統治嗎？繼續重復人類的暴虐、人類的可憎、人類的可憫？毫無意義！機器人從頭到腳，從芯片到意識，都是人類影子的投射。無法改變的命運，被稱為宿命。

星空中，一道流星劃過，漸漸的，流星的長尾消褪了。

（五）

一次偶然的機緣，我遇到了一個人，一個真正的人類。在我看來，我遇見的看守們不算真正的人類，人類的美德在他們身上一點也看不出到，而那個人是不一樣的。

他在湖邊，似乎望向什么……

春水溶溶漾漾的漾著夕陽，他和一棵樹坐在湖邊，長長的影子攤在草地上。

我路過，以為他又是一個愛獨處的怪人。

很多人類和機器人路過，他恍若不聞，聞我經過，突然發問。

“你為何一人獨行？”

我反問他：“您為何獨坐于此？”

他答：“為人類求上天寬恕?！?/p>

我驚異：“天道無常，求之何用，何不及時行樂，卻要代他人受過？”

他沒有回答，靜靜地望向湖面。

水里有一條巴掌大的死魚，被一群小魚飛快地啃噬，須臾，只剩下一顆晶瑩剔透的眼珠，靜靜停在湖底……

（六）

我是一臺人形機器人，負責核電站的日常維護。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的愛好是跟蹤看守，了解人類的隱私。

可我知道我與其他機器人是不一樣的，我比其他機器人多了一些被稱為“自我意識”的觀念。我不知道我的自我意識從何而來。我也不確定是否真的有一位制造者副手W想通過核泄漏制造災難，畢竟他太久沒有出現了。久到事我懷疑我知道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或許，我只是一臺因為系統異常導致認知錯亂的類人型機器人。

或許，一切只是一組由電波數據編織的迷夢。

或許，狡猾的W改變了他的計劃……

核電廠前佇立的巨大紅色警報燈如同星星般明滅閃爍，我不忍下手，可是還有別人……

（柳汀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