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網絡上，看到朋友發過來的幾個小視頻：村里死去的老人過周年，家人請來舞獅子的，唱歌的，兩邊搭起大臺子，村民都過來看，熱鬧異常。
大冬天寒風刺骨，臺上的女孩幾乎裸露著肉體矯柔作態，哼哼唧唧地跟著音響又蹦又跳，一看就知道在假唱，賣的是肉體和青春。臺下的許多男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女孩裸露的肌膚，哈喇子流著，惡心至極。
倒是舞獅吸引了孩子們的注意，前呼后擁跟著看。那些孝子賢順們，坐在搭起的靈棚里，談笑風生，聊著與老人毫無關系的話題。
整個場面是歡樂的，沒有絲毫的悲傷。好像是要娶新媳婦兒，而不是一場為死去親人的祭奠。
熱鬧的人群后面，有著陽光的墻角下。幾個老人拿著小板凳默然地坐著，看著這一場熱鬧的盛宴。
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走過來，看了看墻角的一個老人。輕輕罵了句“老不死”便匆匆而過，絲毫沒注意到天已經涼了，老人腳上還是一雙單鞋，露著腳趾，披著一件露著棉絮的大衣，渾身瑟縮著，強顏歡笑。
村里人習慣把這些整天曬墻根的老人叫 “等死隊”。這些老人傾盡畢生力氣，給兒子蓋房子，娶媳婦兒，給孫子辦滿月酒。然后又幫著帶孫子孫女。等孫子孫女長大，自己已經老了。
莊稼活干不動，家里活，媳婦兒又嫌棄做的不好。一來二去的，就成了只會吃飯的沒用的老東西了。
最要命的是這些老人很少有積蓄。也不可能有積蓄啊。
魯迅先生說:我吃下去的是草，擠出來的是牛奶和血。這句話也是農村老人最貼切的縮影。
農村老人花錢很少，但也是需要花錢的。這樣又會被兒女嫌棄。有的人家，弟兄三四個，要分攤父母的費用。有時候哪怕五塊錢，不能按時給老人送去。好多老人到了冬天會去樹林里撿樹枝燒。為了省煤球，舍不得把爐火們打開。飯一做好，馬上把火堵的嚴嚴實實。
放在火爐邊的水缸都能結冰，可見屋里的溫度是多少了。老人們不怕冷嗎？他們又不是神仙，怎么會不怕，舍不得煤球罷了。
人都會生病，老人體質差，更會生病。好多家庭鬧意見，癥結就是老人看病攤錢的事了。只要提到錢，就會有矛盾。何況弟兄之間，矛盾更會有，誰也不想多掏一分錢。這里不想多提，免得自己被氣著了。
對于老人，最難的就是身邊需要有照顧的人。在經濟大環境下，所有的人都在為錢而奔走忙碌。農村里正常時間段很少看到青壯年出入。父母健康，那是他們有福氣。反之，只能自己受了。實在不行，會輪流給老人照顧。
輪到誰通常都是端了飯菜過去，往老人碗里一倒，扭頭就走了。飯菜是否合口，是否能吃飽，是否能吃得下，都不用考慮。只要飯送到了，任務也就完成了。走到街上，碰到人，會大聲說：“燉了肉，給我娘送一碗吃。”至于肉，他娘大概三月都沒看到了。
這時候看客也不用氣。這樣的孩子還是好孩子，最起碼，娘啊，爹啊的，可以看到孩子。好多老人在生活不能自理后，會被送去敬老院。孩子出了錢就不再過問父母了。只要活著，記得按時送錢就好。
其實好多時候，敬老院對老人的照顧，比子女的要好很多。但是，老人那種被拋棄被嫌棄的心理，是無法釋然的。
如果敬老院態度差，吃住不好。子女又經常不去看。孤獨感會更加強烈。所以好多老人寧肯守著自己的破房子，也不肯去住養老院。當然，也不是所有農村老人住的起。
哎，雖讓你老了呢，老就老吧，你還一分錢積蓄沒有。你不受罪，誰來受呢？
誰會存了心虐待父母，沒有。但當父母老了，真的需要照顧，需要經濟上的幫助時，會滋生很多很多“愛莫能助”的借口。
更有甚者，借口都不要有，直接就是不管。親眼看到過一位老人。在大街上，一步一打轉，一步一擰地挪到大兒子門前。大兒媳看到，漠視。然后，關了門，任憑老人怎么拍就是不開。
老人只有扭轉身，擰著身子，一步一趔趄地走向老二的家。終于走到，兒媳婦早把鍋洗的干干凈凈，一口洗碗水都沒有留下。兒媳婦走到門口說：“爹，你怎么不早點來。看都吃完了。大嫂沒給你吃飯嗎？真不要臉，一碗飯都不給老頭呢。”兒媳婦轉身和鄰居說。聲調一聲高過一聲。
老人背轉身，渾濁的眼淚，掛在滿是皺紋的臉上。
一天再次路過老人的門前，卻搭起很氣派的靈棚，嗩吶在吹，美女在唱，獅子在舞。
那位老人的照片，掛在靈棚上，四周扯起素白的紗布，圍攏著老人的遺照。
人群涌動，我看到老人兩個媳婦兒，哭的鼻涕好長，撕心裂肺。周圍的看客在夸這家的兩個兒子真孝順。拿出全部的積蓄給老人辦如此大的葬禮。該瞑目，該知足了。
圍觀的群眾都豎著大拇指，想盡詞匯飛沫四濺。不由得想起魯迅對看客的描寫，心里慘然，獨自走開。
父母活著時，兒女對老人不管多么吝嗇，但是死后，一定會大操大辦，風光無比。
這份風光對死者而言，屁用沒有。對生者，卻是顏面撈盡。
“用我半生積蓄，為你死一回”。難道還不夠嗎？活著的看客會說“多孝順”。死去的人呢？如果還有靈魂的話，會說什么？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在世風日下的今天，這句話也許會被遺忘，甚者更想“親不待”，那樣會少去多少麻煩，多少糾結啊。
至于孝順的名，很好辦啊，等你死了，傾我所有辦一場祭奠。這樣，名聲啊什么的，全都回來了。
只是，當你暮然回首，父母哀傷無助的神情，會不會在午夜夢回里，撞疼了你屬于人的本性呢？那個時候，你會醒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