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介于真實與虛幻之間的擺渡人，聽過無數訴說，擺渡過無數人。

當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會出現。

一

委托我來的是一個姑娘。

古代的信號有點不好，我定位了好久。終于，在一個寫著“孟府”兩個大字的門前我看到了她。

眼前的姑娘令我眼睛有些發直。

精致的五官猶如畫出來的一般，一頭長發披散著，及腰而止。淡紫色長裙遮掩不住那曼妙的身材，舉手投足間盡顯優雅，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唯有“謫仙”可以形容眼前佳人，傾國傾城這個形容詞都有些無法形容。

作為一個見慣人生百態的擺渡人，我也不得不如此贊美她一番。

我沒有貿然出現，遠遠地觀察了幾日。

她姓孟，父親富甲一方，按現代的話說，是個富二代。從小被精心培養的她精通琴棋書畫，擅長詩酒花茶，是個典型的全能。

讓我有些疑惑的是。這樣一個如仙女般的女子，每逢月夜都會與一個男子偷偷地約會。

“月，你又瘦了。”孟親昵地撫摸著男子的臉龐，眼中寫滿心疼。

“等我執行完最后一次任務，咱們就再也不要分開了。”月緊緊地抱著孟，仿佛要把她融入身體里。

“那時，我會來孟府提親，名正言順地娶你為妻。”

我看著孟口中的月。面容英俊，舉止儒雅。確實有點郎才女貌的意思。這樣漂亮又幸福的女子，為何會委托于我？

直到有一次，我看到那個舉止儒雅，一副書生模樣的月，手起刀落，面無表情地砍掉一個人的腦袋后。我覺得，是時候找我的委托人――孟談一談了。

二

“孟姑娘，你好。”我故作鎮定地看著眼前這位禍國殃民的主。

“除了月，你是第一個敢直視我的人。”她微笑道。全然沒有那個時候女孩子家的嬌羞，反而很是自信。

我有些尷尬的笑了笑，切入主題，“據我所知，孟姑娘有一意中人，名為月？”

“是的。”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

“知道。”

她回答的如此從容，像是知道一切的智者。這種感覺，仿佛我是委托人，她在擺渡我。

“那為何孟姑娘還如此執迷不悟。孟姑娘家人不會看好兩位把。”我嘆息一聲。

“準確地說，是世人都不會看好兩位的事把。”

那時候的人都講求名聲。你可以不要錢，不要命，但是不能不要名聲。

一個風華無雙的大家閨秀，一個冷血無情的冷酷殺手。這是一對會遭世人唾棄，遭天譴的組合。

她眼神有些黯然。

我有些后悔將話說的那么重。但我是擺渡人，一個負責傾聽并幫助委托人的職業。

“因為我愛他。”

她抬頭直視著我的眼睛，帶著一絲倔強。

“前世我們便是愛人，可最終沒有在一起。今生我又遇見了他，我不想再錯過了。”

因為距離的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睛里打著轉的淚珠。

原來，這個時候的人是有前世記憶的。帶著前世的記憶而活著，不知是應該慶幸還是悲哀。

“我想嫁給愛情，把我的今生交給我愛的人。”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異常堅定。

“但是……我要嫁人了。”

是的，新郎不是月，而是一位門當戶對的貴族子弟。

三

沙沙……

遠處的黑影慢慢地走到我面前，濃霧散去，眼前之人的面容慢慢清晰。

如果忽略手中那把還在滴血的刀的話，我可能會以為這是哪位進京趕考的書生在這樹林里迷了路。

“月無情。”

“你認識我？”

“別緊張，我沒有惡意。”

漆黑的夜里除了我們兩人的說話聲，就只剩下了晚風呼嘯，像是無數厲鬼在張牙舞爪。

寒光閃過，一截劍尖悄無聲息地穿過我的胸膛。

他笑了笑：“死人我見得多了，殺不死的，你是第一個。”

出乎我的意料，對于“死不掉”的我，月竟然沒有任何動容。

“現在，我們可以找個地方談談了嗎？”我微笑地看著他。

“我帶你去個地方。”

收劍，轉身。月面無表情地走入遠處濃霧中。

我跟著他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濃霧中一個個黑色的輪廓若隱若現。待我走近才看清，是一個墓地。那些黑色輪廓是木頭做成的墓碑。

他走到一個“墓碑”旁，拍了拍。旁邊的地上裂開了一個供人行走的臺階。

臺階盡頭便是月的“家”。

寒兵暗器隨處可見，亂糟糟的堆在一起。有些泛著寒光，有些上面還殘留著凝固的血跡。一陣陣腥臭味撲鼻而來。

當然，這些于我而言已經司空見慣了。

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月敘述了一遍。

“所以說，你是受孟所托，成全我們？”

“盡力而為，爭取最好的結果。”我微微點頭。

“三日之后，待我執行完最后一個任務，我便金盆洗手。”

“月無情之名，我會處理掉，不會有人會記得這個人。”

畢竟我是擺渡人，用些手段將人的記憶短暫清除還是很輕松的。

我曾想過用我所能，將孟和月的記憶清除，便不會有接下來的事情了。但是我做不到。我可以輕易改變普通人的記憶，可是他們兩個可不普通。

四

夜深，月光盡情地傾潵在大地上，萬物沐浴著月光酣然入夢。

唯有一處府邸的角落，還跳著一絲微弱的火苗。

少女一只手托著白皙的下巴，一只手懸握著毛筆，頭微微上揚，角度剛好可以看到窗外的月亮。

我看著她那柔弱的背影，嘆道：“我會幫你解決一些麻煩。但是你要知道，不合適的人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

“有的時候，天命難違。”

我只是負責幫忙，讓人不留遺憾，有些事情不可隨意透露。

這是我第一次丟棄了職業操守。?

當然了，她全然不顧我所說的話。? ?

她轉過頭對我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擺渡人，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是你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就永遠不知道愛一個人的感受。”? ?

她語氣輕柔，眼神卻像一只倔強的小貓。一字一句，堅定無法動搖。

我無法忘記那日她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我相信命運，但我不屈于命運。因為愛！”?

這是我做擺渡人以來第一次被人教訓。?

愛嗎？?

我也愛過。

五

三日時間眨眼便至。

我目睹了月的最后一次任務，是殺掉一位貴族。

那夜，月潛入貴族府中，那位貴族早已準備好一切。重金雇來許多江湖上的高手。

可惜，那位貴族最終還是沒能保住性命。

月身負重傷。我暗中出手，助他逃得性命。

那日之后，孟再沒見過月。

我告訴她那日發生的事，她很擔心月。可是她不能去找他，她要嫁人了。

六

這日孟府人滿為患，登門道喜的人絡繹不絕，孟府的門檻都要被踩破了。

整個孟府沉浸在歡喜之中，唯有閨房中的孟哭得心碎。

“他會來找你的。”

“那又有什么用呢？可能你說的對，我們真的注定沒有緣分。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她泣不成聲地說著。

“但我還是愛他。”

愛，又有什么用呢？即使生的門當戶對，卻也抵不住天命難違。

最終，孟嫁給了那位貴族公子。在洞房花燭那夜，孟寧死不從，拔劍自刎。

“如果天命難違，何不讓我忘卻前世，今生也不再相遇？”

這是她最后對我說的話。

她拔劍時我沒有攔著，我不能出手，這是規矩。

七

得知此事的月不顧傷勢，提劍去找那位貴族公子。

那日，他飲了烈酒、屠了全城。

滿頭的黑發一夜間變得如雪般白。

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即使他屠了那城，孟也再回不來了。

第二日，他帶發入佛門，靜修十余載，終抹不掉那一絲塵緣。?

八

月見到了玉帝。

玉帝觀其斬不斷情絲，卻念他真誠悔過，真心向佛。故化其情為絲，賜其仙位，主掌情緣。

孟見到了閻王。

閻王說她不該來這，當等候指引，位列仙班。? ?

她拒絕。邁步走上奈何橋，于三生石旁坐下。?

她說：“我愿以容顏為價，換世人忘卻前世因果。”?

閻王無言，賜她無盡苦水，曰忘情。

我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的發展。

作為一個擺渡人，我無能為力。我只能擺渡凡人，而他們，注定不是凡人。

或許這樣的結局也好。

有了情絲相牽，人間有了兩情相悅；有了忘情苦水，世人忘卻了前世因果……

? ? 她與他本是情人。

? ? 他因她牽了情絲，她為他斷了紅塵。

? ? 不知，是劫是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