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那天我真被我媽打死了，多幸福啊！”林安翠長嘆一聲，看向漆黑夜空的眸子，滿是期望！
也不知我是命硬還是命大，我媽打得痛快著呢，村里那個長舌頭的嬸娘來我家找我媽說嘴來了，見著快斷氣的我，嚇得哇哇跑出去叫人。
全村的人都跑來看熱鬧，連派出所的民警都來了，把我媽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責令我媽送我上醫院，這才勉強救了我的小命，打那起，我再也不敢搶旺財的骨頭了。
我媽第二次懷上了的時候，我真跟著啃了好幾次骨頭，啃得旺財見著我就想咬。骨頭真香啊，我舍不得一次都啃了，藏在樹洞里，饞了就拿出來舔兩口，直舔到骨頭都長毛了，也舍不得扔。
長毛的骨頭真厲害啊，我就只舔了那么幾下，到晚上的時候就上吐下瀉的，連水都拉出來了，眼瞅著就沒氣了。我媽興高采烈地叫了村里專門夾死孩子去亂葬崗扔的大爺來家扔我出去。（村里的規矩，小孩死了不入祖墳，得讓專門的人扔到亂葬崗去，防止怨氣太重，傷主家。）
大爺用破草席將我卷了，夾在腋下，走出門二里，才發現我手指頭還能動，轉身又把我送回去了。我媽把我扔在豬圈里，跳著腳地罵天罵地，罵我掃把星。
我在豬圈躺了三天，活過來了。也沒被豬給拱了，也沒被毒死，末了自己爬出去，該干活干活，該挨打挨打，只是再不敢啃骨頭了。
我媽生產那天，我姥姥和我姥爺沒敢帶她去縣城生，上一次的教訓可還在呢。我姥姥請了個接生婆，就在自己家炕頭上，把我妹生了出來。
我妹一出生，我姥姥抄起鍋沿上的鍋鏟就扔到我頭上，嘴里大罵著：“你個死丫頭片子，也不知道給你媽帶個弟弟，喪門星，你怎么不早死？咱家的風水，都叫你一個人給壞了，你趕緊去死去。”
我姥姥從接生婆手里抓過我妹，就想往鍋底塞，那黑洞洞的大鍋灶臺，塞一個孩子完全沒什么問題。我姥姥打算燒死我妹，再讓我媽接著生第三胎。
不過還好，我姥爺阻止了，只讓我爸跑去叫了夾死孩子的大爺來家，給了他和接生婆每人一大筆錢，讓他倆放出口風，說是生了個死胎，當時就扔亂葬崗了，這才把人都打發出去。
我姥姥當時就想跟我姥爺拼命，可被我姥爺一句話給罵回去了：“你個死老娘門兒懂個屁，燒了不白燒了，前村那個王二癩子有門路，咱把這丫頭往他那一送，還不賣個千八百的！你燒了不白瞎？個敗家老娘兒們兒，頭發長見識短，成天里就知道瞎咧咧！”
那天晚上，我姥爺夾著我妹偷摸的走了，第二天晚上才回來，我妹已經不見了。我不知道我妹值多少錢，不過看我姥爺也姥姥面帶笑容的模樣，指定不少。
這以后的一個月，我媽老老實實坐月子，養身子，發誓下次一定能生個帶把的（兒子）。
這一個月，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我被趕到豬圈旁邊的窩棚里睡了——那以前是養羊的，后來羊賣了，那草棚子就這么空了下來，好多年沒人管，已經塌了一半了。
我姥姥說我命硬，克我媽生兒子，得滾到她眼不見的地方才行，這樣帶子，我媽就能生出兒子了！
第二件，我姥姥花了好些錢給我媽買了個秘方，吃了專生兒子，百試百靈的那種，有錢都未必求得來，我姥姥也是去跟人磨了三天，那人看我姥姥可憐，這才賣給她的——不過這些都是我姥姥自己說的。
那天起，我就得躲著我媽走，哪次不小心遇到我媽了，我就得挨揍，我媽就趕緊去洗眼睛。
我姥姥給我媽帶回來的秘方一共十大包。吃的時候，很有講究：先用黃泥裹著癩蛤蟆燒熟、焙干、碾成末，然后和著藥熬，熬成一鍋黑色的漿糊，一個月吃一包。
黑乎乎的藥面子，一股鐵銹味兒，聞著都惡心，可我媽眉都不皺一下，硬生生喝了十個月，年底的時候，又有了。這一次，全家嚴陣以待。
我弟出生那天，下大雨，電閃雷鳴，我媽受了驚嚇，早產了。來不及去醫院，也來不及叫產婆，我姥姥親自上陣給我媽接生。
當我姥姥看見我弟弟的命根子時，險些因為激動把我弟給扔了，尖叫著：“他爸，孫子，大孫子，咱家有后啦！”
我姥爺冒著大雨沖出去，跪在院子里，沖著祖墳的方向“砰砰砰”磕響頭，老淚縱橫，嘴里喊：“祖上積德啊，祖宗仙靈啊，老天爺開眼，我們李家有根兒了！”
我姥爺找了算命先生，花了錢，給我弟起名叫：李雨澤！
李雨澤的出生，使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氣，我爸的日子好過了。不過，我更忙了，除了家里的活外，我還得伺候月子，照顧弟弟。
那年，我七歲。
林安翠講到這里，終于從窗外收回眼神，看著還僵在大廳里的邵天鵬。邵天鵬接觸到林安翠那死寂的眼神，只覺得心疼得上不來氣——世界上怎么會有這樣的家庭，怎么會有這樣的人？難怪翠翠總是拒人于千里，就連本該是最親的人都對她如此，她還能相信誰呢？
看出邵天鵬眼神里的同情，林安翠輕飄飄地一笑：“怎么？是不是覺得我小時候很苦？呵呵，其實，習慣就好了，比起以后我經歷的那些，這些皮外傷，不過小兒科罷了，身上的痛苦算什么？比起精神上的，心里的，這些連個屁都不如！”
說罷，林安翠再不看邵天鵬，只是蜷縮了身子，環住自己的雙腿，將整張臉埋進腿間，繼續訴說。那聲音從腿間傳出，帶著一種壓抑的沉悶，比剛才更讓人無力承受。
村里七歲的孩子都去上學了，我媽借口家里窮，身子弱，沒人看孩子，硬是沒讓我去念書。每天天不亮我就得起來，熬豬食，剁雞菜，灑水，掃地，做全家的早飯。要是我弟醒了，這些就都得放下，趕緊去哄我弟，晚了，就得挨打。
我爸吃了飯就得下地干活，我媽又去賭錢，我姥姥姥爺在家逗他們的“大孫子”，我得刷鍋刷碗洗尿片，還得準備中午的飯食。要是我媽賭得下不來，還得給她去送飯。晚上，我得一直抱著哄著我弟睡，他一哭一鬧，就得趕緊哄，影響了我媽睡覺，又是一頓好打。
一開始我特別恨我弟，要不是他，我就不會挨這么多揍，要不是他，我妹也不會被賣掉，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我恨不得掐死他。
每次我抱他哄他的時候，我就揪他頭發，他哭，我就拿破布堵著他的嘴，有好幾次他都被我捂得臉通紅，可我不敢弄死他，要是他死了，我也一定會被活活打死。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