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楊感覺有點惡心。
他關了空調，下車。樹蔭遮住太陽，卻擋不住空氣中的熱浪。
暈得厲害。
老楊身體晃了晃，拿著杯子，往藥店走去。他想過去買點藿香正氣水，可能是中暑了。
剛到藥店門前，還沒跨上臺階，老楊的世界就在一片寂靜中遠去。
等他醒過來，已經躺在藥店里的長沙發上，店員秀敏正蹲在沙發前，一手端著杯子，一手拿著勺子。
人中處有頓挫痛感傳來，嘴里是咸咸的味道。
看到老楊醒來，秀敏松口氣：“嚇壞我了老楊。你說你這么個大老爺們，怎么也中暑了呢？”
老楊身上軟軟的虛弱感正一點一點退去。
他對秀敏笑笑，“可能是累著了，這兩天沒休息好。”
“錢得慢慢掙，上了歲數不比年輕人。”
老楊掙扎著坐起來。
秀敏端了個碗過來，“喝點綠豆湯，我熬的。”
湯里加了冰糖，甜絲絲。應該是在冰箱里放著，涼涼的，順著嗓子眼下去，一直到胸口，舒服。
“對了，用給你媳婦打個電話不？”秀敏接過碗，邊往里走，邊問。
“不用不用。我沒事了。那啥，我走了。”
老楊走得有點急，他怕，怕秀敏真的讓他給媳婦打電話。
其實，老楊跟他媳婦陳鳳已經離婚了。離了一個多月了，老楊一直沒露口風。這群趴活的哥們有感覺不對勁的，話里話外帶著疑問，老楊都沒說。跟秀敏這，他更沒臉說。
兩年前，這家藥店老板，老楊論起來叫姐，就把秀敏給老楊介紹過。
那時候的老楊，腰里有票子，相貌也不差，他沒看上秀敏。主要是，秀敏長得太一般了，還沒女人味。
老楊的前妻因病過世，已經一年多，老楊也想找，他只找離異的、單身的，喪偶的不行。老楊有自己的想法，人一死，先前的缺點都慢慢被抹煞，曾經的好會隨著時間而逐漸放大。人相處都會有個比較，活人怎么比得過死去的人？老楊自己就是這樣。人家給他介紹了幾個，他總是不由自主把已故妻子當成標準，相看了好幾個，不是長得不行，就是性格不對，一直沒成。
藥店老板對老楊說，秀敏人好，是過日子人。老楊沒敢說她長得不好，就說：“還不想找。”
這話說出沒倆星期，老楊就跟陳鳳好上了。
可見，不想找，不合適，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就是：不夠年輕美麗。
2，
陳鳳不是別人介紹的，是老楊在公園跳舞的時候認識的。
陳鳳個子不高，圓臉，大眼，很精明干練的樣子，性格也開朗大方。
在跳舞的人里邊，陳鳳算是年輕的，會打扮，是整個舞場的明星。人又沒有架子，誰請，就大大方方跟誰跳。
老楊請陳鳳跳過幾次，閑聊中，得知陳鳳是因為前夫出軌，倆人離了婚，孩子歸了前夫，自己一個人出來打拼。
老楊就上了心。
再去跳舞，老楊舍得花時間把自己捯飭利利索索的。老楊常年趴活，見的人，經的事，都不少，講起奇聞異事，逗得陳鳳笑個不停。
老楊有意追求陳鳳，可是不知道陳鳳是不是有心。畢竟，跳舞的時候，沒見陳鳳對誰更好些，都一視同仁的樣子。
老楊心里有了小盤算，對陳鳳關注自然多起來。陳鳳要是跟個年輕點的跳舞，老楊心里就不是滋味。非要陳鳳跟自己多跳一曲，才能過勁兒。要是一晚上沒跟陳鳳跳，回去都沒心思趴活。
一旦陳鳳的小手往老楊手上一搭，老楊就跟通了電一樣，渾身一激靈，立馬滿血。一曲快三，別的人跳不下來全場。他呢？奔向五十的人了，帶著陳鳳，旋風一樣，旋轉在舞場。一曲終了，周圍不少圍觀的人都沖倆人伸大拇指。這時候的老楊，像是個從戰場上歸來的英雄，一揮手，讓陳鳳跟別人跳一曲去。他自己站在旁邊，喝著水，看著陳鳳在舞場隨著音樂的律動，旋轉挪移。老楊眼里閃著的火花比旁邊的燈光都亮。
老楊一直想找機會，跟陳鳳表白。畢竟，自己已近知天命之年，陳鳳還不到四十，她會愿意嗎？
老楊有心，老天爺幫他創造機會。那天，剛跳沒多大會兒，忽然一陣風，刮來一團團云彩，噼里啪啦下起雨，雨點還挺大。
老楊跳舞時握著陳鳳的手就沒放開，拉著她一直跑到自己的車前，遮著陳鳳的頭，讓她坐進車里。
狹小的空間，一男一女獨處，氣氛立刻曖昧起來。
尤其是，剛才雨點一打，陳鳳的衣服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黑色紗質蕾絲花下面，隱隱透出紅色內衣的輪廓。因為跑得氣急，陳鳳高聳的胸劇烈起伏。
“我送你回家吧。”老楊喉嚨里都是火，干著嗓子對陳鳳說。
陳鳳飛了老楊一眼，一邊抿耳邊的頭發，一邊說：“好呀。”聲音里汪著水，水流進老楊的心里，醉了。
陳鳳租的房子，很小的一間。那晚，老楊沒去趴活，在陳鳳的小屋里，終于，完成了他對小鳳的一切幻想。
3，
很快，小鳳就搬進了老楊的房子。倆人找個時間扯了證。
娶個小嬌妻，老楊的得意和幸福從心里溢出來，溢到臉上花一樣綻放。一塊趴活的哥們開老楊的玩笑，老楊也不惱。
只是，有點怕見秀敏。
秀敏倒還大方自然，出門倒個垃圾、吃個早點什么的，見到老楊，照樣說話。秀敏的大度從某種程度上減輕了老楊心里的那點……愧疚。
其實，秀敏這人也不賴。老楊想。
陳鳳可會撒嬌，陳鳳一撒嬌，老楊的錢包就倒霉。不過，老楊愿意。晚上再出去跳舞，老楊不撒手，誰也湊不到陳鳳身邊。全場最年輕漂亮的舞伴，只在老楊懷里，這份驕傲，讓老楊沉迷。
陳鳳說自己的電動車不好騎了，想學個車本子。老楊立刻帶著她報名交錢，每天接送。
陳鳳的車本子一學下來，老楊又給她買了輛小車。
本來陳鳳是外地戶口，要過五年才能辦過來。老楊硬是托人，花了兩萬塊錢，一年就給辦過來。
令老楊沒想到的是，陳鳳的戶口一過來，陳鳳對老楊的態度，就變了。
陳鳳不愛跟著老楊去公園跳舞了，說約了姐妹。可是老楊偶然發現，陳鳳在另一個公園，跟一個男人跳得挺高興。
沒等老楊想出個對策來，陳鳳跟老楊攤牌了：離婚。
“為啥？”老楊不想離，不甘心離。
可是，老楊的不甘心，拽不回陳鳳的去意已決。
不離，就不離，拖著她！老楊心里恨。
隨便你拖著，陳鳳不回家了。
最終，老楊受不了。頭上頂著一片綠油油的草原，給誰看見了也是自己窩囊。拖了將近一年，老楊跟陳鳳離了。
不過是想找個人過日子，卻弄得自己人財兩空。老楊郁悶了。
4，
雪上加霜，剛開春，老楊老媽病了，醫院里住了些日子。出了院，白天姐姐照顧，晚上老楊過去陪著。已經幾個月了，老楊睡不好覺。老楊畢竟歲數在那，身體熬不住。
藥店的姐姐私下跟老楊說過：“要不，再跟秀敏說說，倆人處著試試？”
老楊猶豫。
現在的他，需要一個能陪伴他的人，踏踏實實，肯跟他一塊過普通日子的人。可是畢竟，他傷過秀敏。
老楊把車停在藥店前面的公路上，打開車門，等活。
秀敏手里拿個保溫桶過來了。
“好點沒老楊？”
“好啦好啦。多虧你的綠豆湯。”
“給，這是給你熬的，天太熱，不注意防暑可不行！”秀敏把保溫杯往老楊手里一塞，轉身走了。
甜絲絲冰冰涼的綠豆湯，把老楊的心安撫得妥妥帖帖。
還保溫杯的時候，老楊突然跟秀敏說：“上了年紀是不行啦！這些日子，天天晚上陪著我老媽，真要熬不住了。”
秀敏楞了楞，悄悄問：“老楊，你放心我不？你要是放心我，我晚上替你陪你老媽去。我住這是因為姐看我沒處去，租房又費錢，這店不用專門有人看。”
老楊撓撓頭，不好意思：“那倒是挺好的，不過太麻煩你了。”
“有啥麻煩的，不就是換個地方睡覺嘛，平時我睡覺也挺警醒的。”
倆人一商量，當晚，老楊就把秀敏拉到老媽家，陪老媽。
陪了將近一個月，老媽身體好起來。秀敏要搬回藥店。老楊吞吞吐吐說：“要不，你搬我那去吧！以后有啥事，過來照顧一下也方便。”
秀敏抬眼看了老楊一眼：“你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呢！”
老楊急了：“秀敏，我知道了，我……唉……”
秀敏看著老楊急的冒汗，噗嗤笑了：“行了，你知道就好了。”
兩人約著出去吃飯。
“去哪？”
“涼皮店。”
老楊心里哆嗦一下。這個秀敏，怕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吧。
5，
藥店斜對過，有家涼皮店。老板娘是個個頭高挑的女子，四十上下，白凈臉，也是單身。打過老楊幾回車。跟陳鳳離婚后，老楊也動過涼皮店老板娘的心思，老板娘似乎也有意。雖然倆人都沒捅破過那層紙，但是都話趕著話試探著。
老楊也跟老板娘說過那番話：老媽病了需要照顧，自己晚上睡不好。
涼皮店老板娘聽了，水果營養品買了一大堆，去看望。
把秀敏跟老板娘一對比，老楊心里的天平傾向了秀敏。
是的。老媽一場病，自己熬暈一回，讓老楊徹底明白了，即將進入老年的自己，需要的是什么。自己不缺錢，有房子，兩套。每年自己都能拿到當年占地的補貼十幾萬。趴活拉客，只是賺個零花錢，跟著大伙樂呵樂呵。自己缺的，是個實心實意對自己好的女人。是，年輕的，貌美的，人人都喜歡。自己要罩得住才行啊！行動不了，能在床前端茶送水給你的，才是你需要的。
倆人進了涼皮店，點了兩碗涼皮，秀敏把自己碗里的面筋一塊塊挑出來，夾到老楊的碗里。老楊知道，她在用這種方式，宣布一個男人的歸屬。
呵呵。女人啊，真幼稚。
6，
看到老楊笑。秀敏也笑了。
兩年前，藥店老板姐姐想給她和老楊牽線。秀敏心里是歡喜的。可是，老楊居然沒看上她。之后，還跟一個小他十多歲的女人結婚了。女人的敏感，讓她覺得，那個陳鳳并不是真的想跟老楊過日子。但是，她不能亂說。她只是看著老楊一步步走，直到老楊離婚。
秀敏當然知道老楊跟涼皮店老板娘之間，未捅破的關系。她也知道，遭受婚姻打擊的老楊，經歷生活煎熬的老楊，最需要什么。所以，她篤定地說：“你要是放心我，我晚上替你陪你老媽去。”這一句話，直接穿透到老楊的心里去，擊潰涼皮店老板娘。
秀敏知道，老楊是一個好人，盡管他跟所有男人一樣，有他膚淺的一面，可是他也有他善良的那一面。
秀敏剛來這座小城的時候，是冬天，坐的老楊的車。
老楊拉個長途，回家放空車也是放，喊了幾嗓子準備走。結果就拉上了秀敏。
到了城里，秀敏下了車，身上沒錢。只掏出十塊錢，打著哆嗦說：“只有這十塊錢，吃飯的錢。”
老楊一趟長途拉了幾天的錢，心情好，揮揮手，算啦。
秀敏打過幾份工，都記著那個沒收她車錢的人。來都這家藥店上班，秀敏驚喜地發現，老楊就是那個司機。可是，老楊認不出秀敏，當初秀敏包裹得嚴嚴實實。
秀敏感念老楊的好，不光如此，她也希望自己能過得更體面一些。
所以，她能容忍老楊在陳鳳那里摔了跤之后，還回來找自己。也唯有如此，老楊才能知道自己的好。
所以，她才在老楊需要在她和涼皮店老板娘之間做出選擇的時候，說出那番決定自己未來的話。
她今年四十五歲，如果能跟老楊一起過到75歲，那么，30年的時光，她可以過得從容體面，所有的守候與付出，都是值得的。
7，
在婚禮上，司儀也問了老楊和秀敏：
你是否愿意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毫無保留地愛她，對她忠誠直到永遠？
你是否愿意，無論是健康或疾病，貧窮或富有，無論是年輕漂亮還是容顏老去，你都始終愿意與他，相親相愛，相依相伴，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你愿意嗎？
老楊和秀敏，都大聲回答：“我愿意！”
一對中年再婚夫妻，在現實的生活里，找到了彼此相伴的真相，或許，那并不是因為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