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七月一直陰雨連綿。久居鬧市，自然難覓古人“新竹壓檐桑四圍”之境。但只要滿室空調，再加一杯獼猴桃汁，一卷在握，自然也可入古意，進幽境。所謂“文章是案頭之山水”也。
清人張潮在《幽夢影》里說：“讀史宜夏，其時久也。”我再看看自己案頭的《厚黑學》和手機上正在看的古風爽文《滿級綠茶穿成小可憐》，突然就額頭冒汗，感覺我這品味和古人意境相去甚遠。
好吧，不讀史，也可以看看詩，不然深感愧對室內的縷縷清風，室外的綿綿細雨。
周末，我翻出塵封已久的《詩經》。幼時曾覺得讀詩經完全就是跟自己過不去，因為里邊的修辭和文字實在有些晦澀難識。但成年之后細品，便能體會到古人的入世修行路。于是挑出了一篇以前忽略的名篇《詩經·豳風·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馌彼南畝，田畯至喜。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七月流火，八月萑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七月鳴鵙，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貍，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豣于公。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九月筑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晝爾于茅，宵爾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這是《詩經》國風中最長的一首詩，白話文的翻譯多如牛毛，就像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每個人對詩經的解讀也不一樣。
? “七月火星向西落，婦女們在九月的時候就開始縫制冬衣。因為十一二月時寒風徹骨，沒有冬衣怎能抵御冬季的寒冷呢？而冬天一過，便要開始修理農具，準備二月的下地耕種，吃飯時，妻兒會把飯送到田邊。田官看到農民這樣的勞動場景非常高興。（嘿嘿，這個田官很有職業責任感）
? 年輕的姑娘在春日黃鸝的婉轉啼鳴聲中，沿著小道采摘桑葉。暮春來臨，姑娘們采摘白蒿，心里卻一片憂傷，擔心會遠嫁他鄉。（恨嫁的妹子古今同啊）
? 隨著桑枝被修剪，到了八月開始收取萑葦，取了斧子，砍伐旁出的桑枝。七月伯勞鳥鳴叫，八月開始把麻制成紗線，用來織布。姑娘們把布染成黑紅色或黃色，而一位姑娘染成的大紅色分外鮮亮，要獻給貴人做衣裳。
? 當四月的植物抽穗開花，五月知了聲聲時，人們就為八月的收獲做著準備。待到十月樹葉飄零，十一月就上山打獵，獵取的動物皮毛送給貴人取暖。到十二月，獵人們依然忙著獲取獵物，如果獵到小豬就留給自己，如果是大豬就要獻給王公貴族們。（古人咋這么實誠呢）
? 五月蚱蜢開始騷動，六月紡織娘振動著羽翅。蟋蟀在七月便隨處可見，九月又來到屋門口，十月就鉆到人們的床下。人們找到鼠穴堵上，又用煙熏的辦法吧老鼠趕出去。堵塞了朝北的窗戶，用泥涂抹門縫，以抵御即將到來的嚴寒。待到過年，妻兒老小就住進來以求安穩。
? 六月人們吃李子和葡萄，七月忙著煮葵花籽，八月開始打紅棗，十月收獲稻谷，釀酒以慶祝主人長壽。同時收獲各種葫蘆豆類，收拾秋麻子，采摘苦菜并砍柴，自己享用。（終于輪到自己享受了）
? 九月還要夯土打谷場，十月將谷物收入糧倉，還要給主人修繕房屋，夜晚要搓麻繩。在一年的最后時刻要忙祭祀的種種瑣事，獻上先前冷凍在冰窖里的韭菜和羊羔，分發美酒給賓客，與眾人一起舉杯為主人祝福，高呼萬壽無疆。”
《七月》宛如一幅農事速寫，從春耕、秋收、冬藏、采桑、染漬、縫衣、狩獵、建房、釀酒、勞役、宴饗著筆，生動呈現了豳地（陜西省旬邑縣、彬縣）人民一年四季的勞動生活。三月里女孩子挎著籃子采桑養蠶，六月結滿葡萄，七月榨豆漿，八月打棗、收稻谷，九月打谷場，重新做了菜園子，十月烈酒飄香，十一月十二月農活結束了，男人開始去打獵，夜晚歸來也不休息，趁著農閑修葺房屋，以抵御夜晚的嚴寒，還要準備過年的物事，因為來年開春又要忙著種地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男耕女織的社會中，大多數人就這樣過完自己的一生。
在宛如走馬燈一樣的場景里，作者以高超的藝術手法，用典型具象的出現來承擔相應季節的載體，其景物、敘事與抒情的堆疊手法運用得十分巧妙，看似在單純地記錄一樁樁，一件件農桑稼穡的瑣事，實則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扯著這些零散的珠串，令其邏輯嚴密，聯系斐然。全文沒有過多的氛圍渲染，也沒有過多的感情抒發，但就是這種乍看之下不帶任何感情傾向的文字鋪敘中，能讓任何人感受到這份真實——如此活著，何其無奈，又何其有幸！
讀完這篇，我只想用“時光枕水里，生命依舊燦爛如詩”來總結我的感受。不管快樂與痛苦，平凡或庸常，都是我們活著并感受這個世界的最好佐證。這些情緒在陽光普照下纖毫畢現，而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生命力也會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