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認識小草的時候，她剛剛失戀，一個男孩子拋棄了她。她說，她感覺全世界都拋棄了她。當時我正處于絕望時期（我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處于絕望時期），所以對于他人的悲傷不僅感同身受，而且會通過優美的修辭手法將其夸大。那一刻我以為她要死了，可能會走上絕路，我義不容辭的決定安慰她——如果我知道她分手后，心情愉悅的經歷了一場旅行，又好吃好喝了很多天，最后在某個看起來很悲傷的夜晚，寫下一些關于女人割腕死在洗手間的浴盆里的故事——我絕對不會多此一舉。

我們第一次見面，喝了一點酒后不勝酒力，熱情高漲，就不約而同的在酒店里渡過了一夜。她和他的男友同居了半年，而我進入她的身體前，她竟然還是個處女。我為此懊悔萬分，我覺得我對她的安慰，沒有跟從既定的軌道，反而往消極的一面偏離了。這并不是因為我是個有處女情節的男人，恰恰相反，我認為女性都應該第一時間毫無保留的將自己獻給她所愛的人，哪怕后來發現她所愛的人是另外一個人。

我把這件事徹底搞砸了。

二

當我坐在長桌前鄭重其事的告訴對面的小甜這個故事，我已經喝完三杯“教父”。小甜很禮貌的看著我，我流淚時她會遞來紙巾。我梗咽時，她想借她的肩膀給我。我知道她并不樂意聽我的感情史。我們第一次見面，按著彼此心中的想法，應該會發展成男女朋友。所以，作為我未來的女朋友小甜，她假裝心胸開闊，讓我將一個個悲情的愛情故事講完。當我的愛情故事中的女主角換到第九個，她顯然再也無法忍受下去，說，我們去湖邊走走吧。

于是我擦干了眼淚，喝完了杯中的酒，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去了湖邊。撩人的夜色下，我們親吻了對方。她的吻技高超，讓我欲罷不能，之后我就送她回去。后來我們互發短信。她又從家里出來，我們又一起渡過了愉快的夜晚。她很有智慧，能夠看穿我所有的偽裝——她說，你的過去我都知道，你想告訴我的，你不想告訴我的，我都知道，但是我不在意。

這是一位多么可愛的女孩。我們談戀愛了。事實證明，我們可以戀愛，但絕不能談戀愛。談戀愛總會有分手的一天，而戀愛永遠不會。

我們分手了，即使我那么愛她，她也那么愛我。

三

“你的絕望是什么呢？”小甜曾躺在床上問我。我對著天花板吐著煙圈，十分茫然。這個問句其實并沒有多大的意義。

她說，我認為你生病了。

這位美麗而智慧的女孩，甚至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將我解救出來。她徒勞無功，讓她異常沮喪。每當我想起她，我的心總會深深的刺痛。我那么愛她，卻還是彼此遠離了。我甚至拒絕了她帶我去看心理醫生的請求。

而我還能為她做點什么呢？

有一天晚上我們醉酒而歸，開著車在道路上狂奔，我們將車載音響的音量調到了最大。我的心隨著音樂聲躁動不安，我手舞足蹈。她見我第一次真實的露出笑容，大喊著對我說：

“你為什么不寫一點小甜文呢？”

“什么？”

“就是讀起來很甜的故事？”

“故事為什么要讀起來很甜？”

“因為我喜歡甜甜的故事，我喜歡甜甜的歌?！?/p>

“我試一試?！蔽艺f。

四

我在校園里閑逛時遇到了小星。當時我滿腦子都在思考：如何寫就一個讓人讀起來覺得甜甜的故事。小星迎面走來，她的笑容甜的如同蜜糖。她穿著白T恤和熱褲，身上散發著不可阻擋的青春氣息。我收起了深沉的思考，一路尾隨她從體育場外走到了宿舍樓下。

小星要進宿舍樓時，突然轉身沖著我憤怒的說：“大叔，你跟著我干嘛？”

“我愛你??！”我說。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并不像我可以隨口說出來的一句話——我沒有對其他人說過，我也曾覺得不會對任何人說。如今我卻脫口而出，而且換來了一句輕蔑的：

“呸”。

小星最常去的是圖書館，其次是羽毛球館。一周里，她有兩次會去學校的食堂吃飯，有兩個晚上會和同學一起到附近的餐館。每周會看一次電影。她的男朋友是學攝影的男孩，身高一米六，比小天矮了大約十五公分。每個周末她們都會在一起渡過，她住在他男友的房間里兩個晚上。我總是貼著他們的房門聽到歡樂的呻吟聲。

后來，物業的保安將我抓住，移送給派出所處理。我看到小星，她的眼里含著淚光，模樣又羞澀又憤怒。她的男友打算朝我臉上砸上一拳，但是被人制止了。我因為沒有干出什么傷天害理的事，也就被訓斥一頓后離開了是非之地。

這之后我非常沮喪，因為我第一次嘗試去主動的愛一個人，卻遭遇了無禮的對待。我在小天的宿舍樓下走來走去，許多夜晚我都不能入睡。直到有一天，我被五個壯漢拖到巷子里進行了長達十五分鐘的毆打。我的事跡便上了新聞。隔一天就有記者來采訪我，我不知道他們為什么會對一個臉腫成豬頭似的中年男人如此感興趣。

“我渴望愛情。”我對鏡頭說，此刻我十分委屈?！拔也挥X得我有什么錯，我沒有做出任何傷害他人的舉動?！?/p>

“但為什么你要騷擾她？”

“這怎么會是一種騷擾呢？我渴望看到她，只是我單方面產生的渴望。我沒有將自己的意志強迫性的加在別人的頭上，我沒有惡意?！?/p>

五

上了新聞后，第一個跑來看我的竟是我的初戀女友。這個我整整深愛了六年的女人，和我交往七天后就甩掉了我，然后逃難似的去了巴西。她在巴西一住就是十年，后來結婚生子，每年還記得給我郵回一包巴西原產的咖啡。出于每年一包咖啡的情義，這使我沒有完全忘記她。她出現在我床前，我并不感到意外。這個曾經青澀的小姑娘，在歲月的洗禮下終于變成了一個風韻猶存的少婦，姣好的容顏異常動人。

“不要去做那些事?！彼馔獾奈罩业氖郑抗鈶┣小！拔抑喇敵跷覀α四?，十多年過去了，你還念念不忘。但是，人總是要往前看?！?/p>

我很詫異她會說出這些話。

“你不來這里，我都差不多忘記你長什么樣子了?！蔽艺f。

“該說的我剛才都說了?！彼蝗恍Φ??！拔抑滥阕兂蛇@幅鬼德行沒我一毛錢的事，但我總要裝一裝吧。誰知道你這些年怎么就混成了這幅樣子?！?/p>

“年紀越大就越發想追求純真無比的愛情?！?/p>

“所以你立志做一個尾隨少女的變態色狼？”

“這怎么就是變態了呢？當初我跟在你身后的時，你也沒覺得我變態。你不是還挺得意的嘛？我牽你的手時，你還虛情假意的想要掙脫。那時候你站在窗口看星星，如果我從背后抱住你，我就可以把你辦掉，你那孩子現在指不定是誰的?！蔽也豢蜌獾姆磽舻?。

她一臉尷尬，正要說什么，一個男人氣沖沖的從病房外面跑進來，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走。我認出了那個人男，正是她的丈夫。我心情愉悅，痛快的大笑了幾聲。

六

女護士給我打針。這是我最愜意的時光。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她在我身上忙來忙去。她總是一副幽怨的看著我，嘴上嘮嘮叨叨的不停。“為什么你這個人渣還活著呢？我聽說有一些心理變態都會悄無聲息把自己殺掉，吃藥也好跳樓也好掛繩子上吊死也好，反正死了就干凈了。省的我給你打針，傷口不需要消炎，等炎癥發出來，沒多久你就死了。那個女孩子多可憐，被變態跟蹤，現在都快瘋了?！?/p>

“她瘋了？”

“那倒沒有。聽說她的男朋友正在安撫她，準備陪她去日本游玩。不然她準會瘋掉的。不要用你賊兮兮的目光看著我，我是那個女孩子的媽媽，我知道她的情況一點都不奇怪。你看上我女兒我也不奇怪。只是你不應該爭氣一點，用一些正常的手段嗎？這樣你就可以把我女兒騙到手，讓她離開她那個傻不拉唧的男朋友。我覺得你比那個小男孩可愛多了。”

聽見她說自己是小星的媽媽，我肅然起敬，從床上坐起身。

“追求我女兒，你得向我討教，別冒冒失失的。”女護士一本正經的坐在我的床前?！斑^不久市博物館有個藝術展，她會一個人去參加。我建議你現在買張票，也跟過去看看。當天晚上體育中心有一場演出，本來是我陪小星去的，但是這張票我就讓給你吧！”

她將一張票遞到我手中，富有深意的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的疑惑越來越多，以致我忍不住問道：“為什么你要幫我？”

“我看采訪了啊！你說你準備寫點小甜文，我女兒長得甜，我一點都不否認。是個男的都會愛上我女兒，我也不否認。想寫小甜文的男孩子的心地都不會差到哪里去。比她現在那個搞攝影的男朋友強多了，整天拍什么裸體藝術照，那能叫藝術？那叫色情?！?/p>

我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七

于是我決定跟小球表白的時候，將這件甜美的往事重新敘述了一遍。小球正站在樓梯口和我一起抽著煙。我們約定好不一起喝酒，而是要一起抽煙。因為酒后會亂性，煙后不會。所以煙友遠比酒友來的長久。

小球是我在那天藝術博物館認識的女孩子。當時我正小心翼翼的跟蹤小星，直到小星走進了女廁所，我百無聊賴之下，就鉆入了隔壁的一間插畫工作室參觀。小球是這個工作室的負責人，她正聚精會神往白紙上描線。我在她背后看了許久，她畫的畫我看不出有任何內涵，只是我覺得其中定有深意。直到她完成了整副作品，我依然沉浸在這股深意之中，盡管我依然看不出其中的內涵。她興高采烈的放下畫筆，伸了一個懶腰，結果一拳打在我的臉上。

她跟我道歉，我為了表示對藝術的尊重，鄭重其事的說，太棒了。

“你看懂了？”

“當然?！?/p>

小球顯得很開心。

“我覺得繪畫這件事需要極強的藝術天分，我小時候就立志當一個畫家?！蔽屹┵┒??！安贿^我畫不出這么棒的作品，我畫的東西如同一坨屎，就是屎。但是這一點都不妨礙我對會畫畫的人的尊重以及我對繪畫的熱愛。何況你還是這么美麗的畫家，簡直如同我的女神一般。此時此刻，如果我們能一起喝一杯酒，再點上一支煙，那就再完美不過，醉意微酣時討論藝術，是這個世界上最奢侈的享受。”

“我不喝酒，不過我們可以一起抽煙?！?/p>

于是，我們就到樓梯口去抽煙，像高中時代躲著老師偷偷摸摸抽煙似的。抽完煙后我們就約了下次見面的時間。然后我就去體育中心約會。

于其說是約會，不如說是一次煎熬的相親。從小星不甘愿的臉上，我看出她的母親為此做過一番思想工作，以至于小星看到我時，她沒有立刻轉身走掉。我坐到觀眾席上，小星側目看我，憤怒異常。許久之后，她才咬牙切齒的從口中吐出兩個字：“無恥?！?/p>

我擺了擺手：“這不是我本人的意愿?！?/p>

“這場演出本該是我男朋友陪我來看，我媽媽不待見他?！?/p>

“我可以幫你。”我說?！皠e將我看成一個變態，我只是很正常的表達出我渴望愛情，雖然所用的方式讓這個世界不太理解，這不妨礙我依然是個正常人。你的男朋友爛的像一坨屎，你覺得我會跟一坨屎爭奪那支插糞上的鮮花嗎？顯然不會。我會將鮮花還給狗屎，將我還給干凈的自己。”

“你怎么幫我？”

“你媽媽有個奇怪的理論，她覺得寫小甜文的男孩子都不會太差，所以我可以寫好多篇小甜文，你拿回去告訴你媽，這小甜文是你那個男朋友寫的！我相信很快她老人家就會改觀了！”

“就這么簡單？”

“要相信小甜文的力量。”我保證道。

氣氛總算融洽了許多，我們甚至有些愉快的看完了整場演出。演出結束后，我順其自然牽住了小星的手，她沒覺得哪里不合適，我們就牽手走出體育中心。

八

很不巧，我們在體育中心見到了兩個人。我看見小球正挽著一個男孩子的手臂，從另一個門出來。她挽著的男孩正是小星的男朋友。這時，小星的手正握在我的手里。我們四人不約而同的看到了對方。

小星快步走去，狠狠的給她男朋友一個響亮的耳光。

我走到小球身邊，低聲說：“別難過，這種戲碼總會不間斷的上演，電視劇似的?！?/p>

小星發泄完之后，我們相約去附近的排檔吃點夜宵。因為四人的關系十分復雜，所以入座時也尷尬異常。最后小球坐到了我邊上，小星和她男友在一起。

“我們得像成年人一樣解決這件事，一點都不能沖動?！蔽艺f?！拔覀兛梢砸黄鹑ゾ频觊_個房，探討一下這詭異的人生。”

后來我們沒有這么做，小星原諒了她的男友。他的男友離開了小球。小球傷心欲絕，跟著我去樓梯口抽煙，我們抽完了一整包煙，有些反胃。小球哭了好一陣子，然后笑了。

“我很愛你，不過為了不跟你分手，我決定不向你表白?！蔽覍π∏蛘f。

我們去酒店開了一個房間，抱在一起睡了一覺，除此之外什么都沒做。之后我們又去看了場電影，還一起吃了一頓飯。到了分開時，深深的擁抱了對方。到家后，我們又互發短信互告平安。

我們雖然在同一個城市，但再沒有見面。我不可救藥的愛上了小球，為此我還寫了許多情詩，每一首都深情滿滿。她也常常給我寄來一些插畫，每一幅都精妙絕倫。

九

不久后我聽說小星的媽媽終于接受了小星的男朋友。因為我寫的小甜文太甜了，好像蜜糖一般，融化了這位感性的女護士。只是小星對此悶悶不樂，甚至邀約我一起喝酒。那晚我們喝的酩酊大醉，小星趴在我懷里哭了很久。她說，不知道為什么，我竟然不喜歡他了，我也沒有其他喜歡的人，但是我就是不喜歡他了，不過我會和他結婚。

我很詫異的得知這些，思緒萬千。我送走小星后，又返回酒吧喝了幾杯。最后我趴在酒桌上哭的驚天動地，被人的硬生生抬出來塞進出租車里。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悲傷呀?！蔽覍π∪镎f?！盎蛟S我的悲傷是假的。悲傷和絕望這一類的情緒都微不足道，微笑的生活下去每個人都能夠輕而易舉的做到。但是，我覺得小甜就是一位天使，她沒能解救我反而自己受了傷。我覺得小球是一位女神，我只要看到她就滿足了，聞著她的氣息我就安寧，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我覺得小草吧，就是一場遺憾，如果當初小草不是處女就好了。小星是一個意外，意外勾起了我潛在的東西。唉，生命竟然毫無意義，被人在乎是一種負擔，不被人在乎又是一種絕望?！?/p>

“別他媽的跟我在一起就絮絮叨叨別的女孩子的事?！毙∪飸嵟馈?/p>

我愛小蕊。

葉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