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晏并沒有想要記得那段時光，真的，如果不是程嘉檸。

程嘉檸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個有多好的人，或者最起碼身上要有個閃光點，值得別人去羨慕甚至嫉妒，可是并沒有，她平凡的像綠化帶里被修剪的一模一樣的植物，沒有突出的地方。可是這個世界應(yīng)該很需要像她這樣的人吧！如果每個人都是獨特的，有自己的棱角，那么誰來包裹這些鋒利的棱角，誰來承受棱角刺進身體里的痛楚？所以她覺得自己，不特別就是特別好。

可是為什么他要把一個圓形的自己變成其他有棱角的形狀呢？

高中的時光永遠都是那么難熬，但是程嘉檸有了一個秘密，所以并沒有覺得時間走的慢。她把這個秘密熬成了插在她心尖上的一根刺，細微，卻從來不會讓程嘉檸忽視的一根刺。 因為，會痛。

女孩子總喜歡女主角代入，想象著和自己心上人發(fā)生小說里的情節(jié)。程嘉檸的初遇好像并沒有什么浪漫可言，一個男生耀眼必然不用別人說自然會人盡皆知。或者說并沒有初遇，只是程嘉檸遠遠地望了一眼，便和所有女生一樣陷進去。

高一軍訓(xùn)會演的那一天是下著淅瀝小雨的，但是他們?nèi)匀焕^續(xù)著演出。結(jié)束時程嘉檸穿著濕透的作訓(xùn)服去好朋友的班級叫她一起回家。朋友鄭采慧是她小學(xué)同學(xué)，還有就是好鄰居，兩家也算是幾十年的交情，從爺爺輩到父輩再到她倆。

采慧在9班，好像還沒回來，程嘉檸想著在門口等她一下吧！于是就在她們班走廊等。

程嘉檸漫不經(jīng)心地掃視著四周，9班靠著樓道，所以人來人往比較頻繁。她退居墻邊，這時候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自家樓道里等加班的媽媽回來開門的場景。幸虧現(xiàn)在是白天，她這樣傻笑道。

她一直都是走讀生，直到高中念的是寄宿制學(xué)校。她總是羨慕那些脖子上掛有家中大門鑰匙的孩子，或者書包里有一串鑰匙放學(xué)回家路上叮鈴作響的聲音也令她覺得最美妙動聽。因為她沒有。媽媽從來不給她單獨配一把家里鑰匙，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所以每一個晚上程嘉檸不是在學(xué)校和住校生一起上晚自修做完作業(yè)再回家又或者在采慧家等加班的媽媽回來。當然，媽媽很少加班，所以她也很少有在黑暗樓道蹲守的機會。但是沒有一把屬于她的鑰匙，那里也仿佛不像是她的家。嗯嗯，她覺得媽媽這樣做她很受傷。想到這里，她無語地笑了笑，自嘲一般，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傻。

走廊里充斥著高一新生結(jié)束軍訓(xùn)的喜悅和雨水和泥土親吻的味道。一群剛剛熟識的小伙子在那里高談闊論，仿佛他們腳底下踩著全世界的版圖一樣囂張。這么年輕張揚的年紀，任誰也會是一副恣意昂揚、鮮衣怒馬的姿態(tài)。程嘉檸忍不住目光向那里飄去。果然，有他——宋晏。

作訓(xùn)服已經(jīng)被雨淋濕了，脫下拿在手中，身上的迷彩T恤也濕的差不多。頭發(fā)呢，此時并沒有發(fā)型可言，倒也是服服帖帖的。皮膚更不用說，雖然十五天的軍訓(xùn)使其失去了原來的色度，但對本來比較白的人來說，此時的黑顯得更為健康。程嘉檸覺得十分好看。是的，她不會夸人。男女都是“好看”二字作為最高標準。

程嘉檸覺得男人在學(xué)生時期肯定是最帥的。他有信手拈來的機智，他有百發(fā)百中的籃球，他有不用復(fù)習的高分，他有通通闖關(guān)的游戲，他還有無數(shù)女生的目光和情書。嘉檸初中的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初戀這件小事》，她覺得阿亮學(xué)長就是她的Ideal Style。而且她認為，宋晏和阿亮之間就是畫上三條直線，比等號多一條。她們數(shù)學(xué)老師說這叫恒等于。恒，永遠的意思。

久久等不來采慧，程嘉檸打算放棄離開。然而有人叫了她一聲，這么吵，她也聽見了。

這一聲，這一生。

“程嘉檸！你是不是找鄭采慧？”宋晏在她來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她，一個人靠在墻面發(fā)呆傻笑。這個女生之前經(jīng)常來他們班找鄭采慧，他坐在后門靠窗，所以程嘉檸經(jīng)常對他說“同學(xué)，麻煩你叫一下你們班鄭采慧。謝謝！”然后兩個女孩在外面談笑風生，有時候笑得前仰后合。宋晏覺得，笑得挺好聽的。

宋晏本來打算回寢室換下這濕漉漉的衣服然后回家的，不想在這聽這群人談天說地，扯東扯西的。可是他忽然有了停留的理由，他想知道程嘉檸能等多久。沒想到不過十分鐘這個人就想離開了，真沒有毅力！

“額，是的。同學(xué)你看見她了嗎？”程嘉檸并不知道宋晏何時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好像表現(xiàn)的有點不正常。她為什么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還要走向那群男生，而且順便穿上了她的迷彩外套，拉上拉鏈。她開始覺得剛剛匯演時的雨打在身上一點也不疼，一點也不冷。

“鄭采慧好像因為身體不舒服沒有參加匯演，直接回去了。”今天早上方陣報數(shù)的時候宋晏就發(fā)現(xiàn)他們班少了一個人，然后同寢室的同學(xué)說明原因才知曉。

“哦，我知道了。謝謝！”

一看程嘉檸還是一副魂魄抽離的樣子。作訓(xùn)服的拉鏈一直拉到了最低端，但也沒有卡住脖子，可她總覺得喘不過氣，心臟和大腦都處在缺氧狀態(tài)。

“我叫宋晏。”

好像聽見了吧，應(yīng)該聽見了吧！可是程嘉檸落跑了。她快缺氧死亡了，她覺得還是不能直視宋晏。畢竟有些人看著就像是在云端，如果從高處下來，這樣的姿態(tài)和你說“我叫宋晏”，任誰都會忘記鼻子是用來呼吸的。所以，這個人還是遠觀就好。

可是為什么要落荒而逃呢？她大可以學(xué)著宋晏的語氣，優(yōu)雅大方，自信從容地對他說：“我是程嘉檸。”

呵呵，還真是做不到，因為她心里有鬼。

人類好像總是這樣，自尊心達不到所需求的水平。把很多事情裹得非常嚴實，內(nèi)心也掩藏的滴水不漏，誰也不能涉及的領(lǐng)域。若是他們發(fā)覺事情一旦有了敗露的跡象，一邊慌張地掩蓋，一邊還要提著萬分的勇氣去保護。我怕被你知道啊，然后……

其實沒有人知道然后會怎樣，你一個人演繹了一百個人。

是暗戀嗎？感覺不是太好卻也十分美妙。高中畢業(yè)已經(jīng)兩年了，大二的程嘉檸早已忘記了那種心臟撲通撲通跳的感覺。大學(xué)里不乏優(yōu)秀的男生，但她好像再也不能這樣地喜歡一個人了，那樣的喜歡耗費了她畢生的精力，這一生一次也就夠了。后來宋晏只能在某一個瞬間想起，就像想起某天食堂里突然停止供應(yīng)她最喜歡的煎包一樣，覺得再也吃不到了。原來自己曾經(jīng)那么卑微執(zhí)著地喜歡一個人，跟隨他的腳步，捕捉他的視線。有一句話怎么說來著，有些人從“想念”變成“想起”時，那就證明這個人真的從你的生活中蒸發(fā)掉了。

那次之后，宋晏單方面認為他和程嘉檸很熟了，只要程嘉檸站在九班后門，還沒開口說話宋晏就會主動跟她打招呼，也會直接叫鄭采慧出來。偶爾采慧不在，宋晏會和程嘉檸聊上幾句，無外乎學(xué)習和對學(xué)校的吐槽。也就這樣，安然無恙的度過了一個學(xué)期。程嘉檸，宋晏，只是他和她，還不是他們。

高一下學(xué)期面臨文理分班，分班依據(jù)是高一上半學(xué)期期末考試和下班學(xué)期期中、期末考試三次成績綜合。大家都好像陷進了學(xué)習黑洞，所以程嘉檸去九班找鄭采慧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宋晏也見的越來越少。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明明覺得不會遇見，卻總是一轉(zhuǎn)頭就能看見你心里想的那個人，就像是緣分一樣，妙不可言。花樣年華的我們，喜歡把一個個偶然當做是上天的安排，想象成是命中注定。其實有可能是偶然，但還有一個可能--別人的費盡心機。

在每天都能收到九張測驗卷的的高一，語數(shù)外物化政史地生九門功課都要伺候好的日子里，程嘉檸渾身散發(fā)著腐爛的味道，但是只要宋晏從她的窗口走過，周遭的空氣就像被陽光殺過毒一樣，一洗之前的酸腐味，散發(fā)著不知道是洗衣粉還是洗衣液的味道。總之，我們程嘉檸從來不計較細節(jié)。以前程嘉檸看小說中描寫男主角衣服上洗衣粉的清香，她還嗤之以鼻，明明就是沒有洗干凈，衣服上殘留著泡沫。現(xiàn)在她也變成這一類，被洗滌劑的味道迷惑的非主流。

幸好那個主角是宋晏，非主流算什么，殺馬特她也愿意。程嘉檸的出息也就這么多了吧！

喜歡一個人原來是這樣的，把不合理變成合理。

程嘉檸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宋晏每節(jié)課課間都會去廁所，路過程嘉檸的窗口。程嘉檸還想宋晏是不是得了什么尿頻尿急尿不盡的毛病，還是男生上廁所也要和女生一樣要一起約來著。所以她做了蠢事。

風中呼嘯的感覺好像還是敵不過她現(xiàn)在的心情，是的，她要趕在宋晏走過她的窗戶之后跑到他們班樓道，這樣她就看到他兩次了。就是這樣的小心機也使她十分難安。怕自己跑的太快或者太慢遇不到他，怕遇見他時自己不能泰然自若，怕被他察覺這場偶遇是她的精心策劃……也許在這段暗戀里，程嘉檸承受著的不僅僅是喜歡、緊張、期待，更多的是害怕。

還是被她“偶遇”了，真好！

“又來找鄭采慧啊？”每次都是宋晏先開的口。打招呼也是，盡管程嘉檸早就看到他了，也從來不會主動和宋晏打招呼，她每次都是在宋晏發(fā)現(xiàn)她跟她打招呼之后才會來一句“好巧啊！”或者“你也在啊！”這樣話味里透露著“我才看到你”的意思的回答。

“嗯，剛剛聊完，要上課了！再見！”繼而是樓底的咚咚聲，然后是上課鈴響。

拼命制造的“偶遇”，到底為了什么？程嘉檸坐下來的那一瞬間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到底做了一件多么蠢的事情！物理老師在上面不辭辛勞地一遍又一遍地講著能量守恒定律，她是一句也沒聽得進去。

然而宋晏走進教室坐下，卻發(fā)現(xiàn)鄭采慧座位上是空的，遲到了幾分鐘后拎了袋零食和一個女生出現(xiàn)在班級門口。去校園超市十分鐘課間從來都是不夠的。為什么要說謊？臉紅是因為說謊？

后來程嘉檸一想到這件事就停不下來的笑，她想過在未來的世界，人們進化的心有靈犀，喜歡也不用多方面的表達，也不用像她這樣躲躲藏藏又千方百計。可是洞察別人內(nèi)心的能力，她暫時沒有。她也不敢亂撞，她非常保守。可是這些個看起來非常可笑愚蠢的事情，在那個時候的程嘉檸看來是可以供她呼吸的氧氣。她想自己一定是被下了一種叫做“宋晏”的降頭。

從來不敢生出“喜歡”的念頭，“喜歡”兩個字似是一種謊言，只要程嘉檸有了這樣的一丁點念頭，她的鼻子也會像匹諾曹一樣變長，然后被所有人發(fā)覺。這份心思怎么能人盡皆知？她不敢。

那個時候真的很膽小，因為對自己的不信任。還有就是對那個男生的不了解。

程嘉檸以前有個室友喜歡高年級的一個學(xué)長，她的室友忐忑不安地寫信表白，信中留下了手機號。然后在那位男生收到情書之后兩個人總是打電話。感情貌似發(fā)展的很順利。可是在一個多月以后室友在寢室打電話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有一次大家晚上還揶揄她，怎么最近不和小情人聊天了？這個室友便莫名地哭了起來。大家以為他倆不歡而散了也就沒多說什么。后來的某一次偶然，程嘉檸認識了那個男生的朋友，那個人問程嘉檸那個聲音嗲嗲的某某是不是她的室友程嘉檸恍惚，本著八卦的心理，一再追問下去，她這才明白室友哭的原因。那個學(xué)長從來沒有過要和室友在一起，認真戀愛的念頭，他倆通電話時學(xué)長總是開擴音，讓一整個寢室的人來聽，然后成為寢室晚睡之前的談資。這對于電話那頭心里藏著無數(shù)愛慕的女生來說，應(yīng)該比拒絕她更令人傷心失望。

你不喜歡我可以，但是你不能踐踏我對你的感情和我的自尊。

所以程嘉檸不敢，她不知道如果她表白了，宋晏的想法和做法。也許宋晏不會做出像那個男生一樣可惡的行徑，但是誰又知道在宋晏眼里又會怎樣看待這個輕易說出愛的女生。她害怕他是滿心的諷刺和厭煩，或者不屑一顧。

人啊，貴在有自知之明。她自知自己身上的光環(huán)不夠照亮宋晏。程嘉檸初三的時候看過宋晏參加作文競賽時寫的文章，關(guān)于夢想的。古往今來，夢想是不變的話題，但凡是一個有血有肉的青年胸中都會有一番溝壑，會對將來有不可小覷的希望和熱忱。宋晏說，他要做一個讓世界顫動的人，他改變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社會，同胞。也許年少輕狂，大放厥詞，但是那樣的豪言是出自宋晏之口，她程嘉檸無條件相信。所以，她只想做好程嘉檸，沒有想過成為宋晏的程嘉檸。愛，是她的不可企及。

時光里有許多事情我們可以捕捉。昨天終于理解的定理，今天早上剛剛背會的文言文，還有每次考完試后試卷上的一片鮮紅……這些構(gòu)成了我們生活的全部。可是，陽光下他劉海發(fā)梢閃耀的汗滴，課桌上他熟睡緊閉的雙眼，作文本上他清晰有力的字跡，都是程嘉檸的無法捕捉。其實可悲的并不是不可以與他比肩同行，而是無法追上他的腳步。

“我會說我愛你，說我想和你在一起，但什么是愛呢？我愿意把我的生命的剩余部分給你，讓你去揮霍，讓你變成更好的自己，但什么是愛呢。我愿意出賣一小部分靈魂去把你受到的傷害洗凈成空白而安全的回憶，但什么是愛呢。我愿意看著你的眼睛，對你說甜言蜜語，送你十二月也不會凋謝的鮮花，但什么是愛呢。”

年少的愛戀總是更加折磨人，程嘉檸這些個一個人的獨白更像是長長的告白，或者是告別，一字之差，有可能是一樣的境遇。

（還沒完！！！！！我橙爺還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