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從冰箱里拿了杯大理牧場酸奶，付過錢，在我旁邊的位置打開背包，掏出充電頭和數(shù)據(jù)線，給手機插上電。電源接上的那一刻，她的手機屏幕亮了，我無意瞧見電量還有86%。接著，她拿出充電寶插上電源，它第4顆燈一閃一閃正在蓄電，表示電量的4顆燈其實有3顆已經(jīng)亮著。
不知道為什么，我竟想起《機器人之戀》電影里英君舔電池的樣子，她覺得自己是個機器人，飯盒里裝的都是電池，充滿電時腳趾頭會發(fā)亮。
“你要去哪兒？”也許她注意到我一直盯著她，她在我身邊坐了下來，摘下太陽眼鏡的時候看向我，面帶微笑。和她眼睛接觸的0.01秒里，我全身有電流通過的感覺。
“我也是去雙廊。”
“你也一個人嗎？”她拿吸管攪動著酸奶。
“嗯~不過我來大理好幾次了，雙廊是第三次去了。”
“漂亮嗎？”
“還行~你環(huán)海打算一圈直接環(huán)下來嗎？”
“不，打算在雙廊住一宿。”
“那你不需要這么著急充電啊！80%的電量足夠從這騎到雙廊。”我好驚訝，因為就在一分鐘前，老板給她的電動車插電時，說電量還有80%不需要充足夠騎到雙廊，但她堅持要充滿才走。環(huán)海路邊上有很多這樣的小店，專門供電動車快速充電，10塊錢半個小時，一般是大理當?shù)匕鬃迦私?jīng)營，民風還是很淳樸的。
“誰知道路上會不會遇到需要幫忙拖車或者電池突然壞了之類的突發(fā)情況呢？”她摁下手機的home鍵，看了看屏幕，在手機沒有發(fā)出聲響或震動的情況下。
“這離雙廊才十幾公里，環(huán)海路上每隔一段路都有充電點，很少有需要拖車的情況。假如說電池突然壞了，那你充電也沒用啊。”
“有備無患，反正不趕時間。”她的語氣那么肯定不容置疑。
“一起出發(fā)去雙廊吧。”
“好啊，你做我的導游吧。不過得等我的電動車和手機都充滿電后。”她又一次摁下手機的home鍵，看了看屏幕。
“我也不想浪費我付的10塊錢。”
“你好，我叫渺渺，虛無縹緲的渺。”
2
就這樣，我認識了她。那天晚上一起吃飯，一起逛雙廊古鎮(zhèn)，一起在洱海邊散步。她是一個漂亮又活潑的女孩，和她聊天很開心。她喜歡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聲會被風吹散，吹進我的耳朵里，吹進洱海的浪潮里，吹進滿是星星的夜里。聊天中知道，她跟我一樣，辭職來大理放松一段時間。她第一次來大理，剛到?jīng)]幾天，平時住在大理古城的青旅里，今天是她第二次騎電動。
“難怪你不信我和老板娘的話，非得浪費10塊錢充電。”
“不是不相信，只是滿電會比較安心。”她說話突然變得嚴肅。
“來大理有沒有試過烤乳扇，買個試試吧。”我想岔開話題，見前面有個老爺爺擺攤賣小吃，迫不及待地走了上去。
她搶著付錢，說要找零錢。
“這兒找零錢豈不容易。”聽說男女約會出現(xiàn)女生搶著埋單的情況多半是“沒戲”，雖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約會”。
“錢包里必須要有兩百塊零錢，不足的時候我要及時補回來。”她轉(zhuǎn)過頭，“老板，給我來兩份烤乳扇，謝謝。”
“為什么？”我接過老爺爺遞來的烤乳扇。
“擔心煙沒了或者特別想喝可樂的時候，只有一百塊老板沒零錢找零的話，就不賣了。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就算自動售賣機一般只接受10元20元紙幣。”她將找好的零錢放進錢包里，認真地數(shù)著。
“哦~”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于是把烤乳扇送進嘴里，發(fā)現(xiàn)并不好吃。看著她那認真的樣子，我想，如果少了幾毛錢才夠兩百，她會不會再買一個烤乳扇。買了不吃浪費，可這么難吃，誰要吃啊。
“不好吃。”剛走遠，拐過街角，她就扁著嘴說。
謝天謝地，她買兩個乳扇就補足了零錢。
“有興趣明早去水庫看日出嗎？從高處看洱海日出還不錯，不過需要很早起床，天還沒亮就得出發(fā)。”
“可以啊。”她欣然答應。
3
凌晨的大理，黑暗安靜，環(huán)海路上悄然無人，只有冷風呼呼作響。她騎著電動頭也不回地在漆黑的夜里疾馳，我在后面跟著，想起這是她第三次騎電動，頓時有點兒佩服這個看起來瘦弱但勇敢的女孩。
到的時候，發(fā)現(xiàn)水庫被鎖上了，我失望地搖了搖已經(jīng)生銹的鐵門，哐啷哐啷的聲音消失在風里。
“我們爬進去吧。”她也搖了搖鐵門，平靜地說。
“不是開玩笑吧？你穿著長裙。”
“我為什么要開玩笑？”她提起了裙角，腳踩在了鐵門的橫杠上。
“我先翻，試試安不安全。”我把她拉開，雙手抓著鐵桿雙腳一蹬，三兩下就翻了過去，就是不知道動作有沒有足夠酷。
她二話不說，提起裙角，身子一躍便爬上了門，雙腿先后一跨，再從高處往下一跳，也翻了過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根本沒有我?guī)兔Φ臋C會。
我們站在水塔上，迎著冷風等待太陽出現(xiàn)，天已經(jīng)從黑色變成深藍，并且正在慢慢變淺。
“要來一根么？”她把臉盡可能地埋在大衣的領子里，向我遞來一盒開打的煙。借著微弱的光，我依然看清楚了她痛得發(fā)紅的鼻子。
我抽出一根，她也抽了一根。我掏出打火機給她點上，風很大，她背這風，雙手拱成弧形以免風把火吹滅，她離我那么近，能清晰看到她臉上的絨毛。
好不容易終于把煙點上，這時天已經(jīng)出現(xiàn)淡淡的橘黃色，并且越來越深。她雙臂枕在欄桿上，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遠方，側(cè)臉如此完美。她手里燃燒的煙頭靜靜地在風中亮著，它和快要蹦出來的太陽的顏色是一樣的。
“太陽差不多要出來了。”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像是在自言自語。
“嗯。”
“五分鐘左右應該就可以了吧。”她微微張開雙唇，但煙還沒吐出就被風吹散，這時天空已經(jīng)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紅色。
“嗯。”
她把煙掐滅，橘黃色的亮點消失不見。
“這進口的煙，你就這么浪費啊。”我笑著說，看著她那吸過的煙還剩一小截。
“獻盡愛，盡顯哀。”
“啊？” 風太大，她的話我沒聽清。
“每次抽煙都把煙抽到枯竭，煙是不是有點太可憐了。”
“這兒風大，看得差不多就走了吧。”我把我的外套罩在她身上。
我看了看手里點燃的煙，也把它掐滅了。不知道是不是過于用力，剩下的一小截已經(jīng)彎曲變形，有點像此刻蜷縮在風里雙手抱著自己的她，不久前還那么勇敢的她，此刻散發(fā)著一種絕望的美，孤獨地望著新生的太陽。太陽已經(jīng)出來，天空已經(jīng)被染得火紅火紅。
突然，我想將她和這幾千攝氏度的陽光擁入懷中。當然，我并沒有這樣做，我只是轉(zhuǎn)過身來不再看太陽。我發(fā)現(xiàn)丟棄在墻角的煙頭，剩下的長度剛好是整根煙的五分之一。她掏出手機，準備拍下眼前的美景，我注意到她手機的電量是100%。
4
后來，我知道她生命中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一個愛得很深的人。他曾經(jīng)占據(jù)過她短短二十幾年生命里，五分之一的長度。她曾經(jīng)以為能一直這樣下去，直至彼此在對方生命里存在的時間，無限接近100%。不過故事也就在加載到20%的時候，畫上了句號。從那以后，渺渺變得和她的名字一樣，對周遭一切的存在感到虛無縹緲，對擁有的一切感到患得患失。我能夠從她的行為里感受到這20%的缺失造成了她80%生命里造成的巨大損傷，雖然她從來提過。
“你并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但你極度缺乏安全感。”我碰碰酒杯對她說。
“呵呵~何以見得？我認為這句話前后矛盾。”她冷笑，面對這樣赤裸裸的評價，擺出平時那副沒有什么事情搞不定的女漢子形象。
“感覺。”
“只是因為總是一個人，所以對周遭的不可預知保持警惕，僅此而已。”
“這樣的你，真讓人心疼。”
院子的朋友聽到這句話后大聲起哄，我后悔在有酒意的情況下說出這句話，不知道會不會被視為太過輕浮，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清醒得很。也許只有在酒精的醞釀下，我才有勇氣表達對她的感情。她沒有接話，拿起桌上老板自釀的玫瑰酒喝了起來。
她需要靠不斷填補的外在物質(zhì)以獲得安全感，來彌補內(nèi)心的空洞，去掩蓋受傷的疤痕。
她的手機有80%的時間都在充電，電量沒有低于20%的時候；
她錢包里永遠至少有一千塊，包含不少于兩百的零錢；
她的東西幾乎是雙份的，無論什么似乎永遠都有備份；
她出門隨身攜帶身份證、駕駛證、銀行卡、鑰匙，即便只是去街口的超市買個雞蛋；
在陌生城市里坐車，她從不帶耳機不睡覺，總是害怕錯過下車提示。
……
這樣的她真的很讓人心疼，心疼到我不敢輕舉妄動，以至于把她嚇跑到千里之外。
5
日子過得很快，相處的一個月里，我很快樂也很珍惜，但是始終不敢表達對她的感情。
“我送你去昆明吧。”她決定離開大理的前一晚，我對她說。如果她說好，我會告訴她我喜歡她，愿意不顧一切隨她而去。
“不必，我不需要另一個20%。”盡管我知道她一定會拒絕我，不，準確來說是一定會拒絕愛情。但她說出這句的時候沒有半刻猶豫，我還是很傷心。
“保重，有機會到廣州找你玩。”
“嗯。”她抬起手表看看時間，這一天只剩下五分之一的時間。我想起灰姑娘約會王子后匆忙趕在12點之前離開，因為12點一過她變回原形，變回那個滿臉灰塵、衣衫襤褸但真實的她。
晚上我失眠了，手機頁面一直在她的微信和訂票頁面來回切換，但我始終沒有給她發(fā)微信，也沒有訂票。突然，我發(fā)現(xiàn)從大理到廣州的火車全程4142公里，需要在昆明轉(zhuǎn)乘，而從大理到昆明的里程是864公里，剛好是全程的20%。
第二天，我準時出現(xiàn)在火車站的檢票口。
“你怎么在這？我說了不用你送我到昆明。”她很驚訝。
“我買的是全程票，要陪你走完人生這一程。”
“可你從來都沒有說過喜歡我。”她假裝生氣卻忍不住笑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不喜歡。”我停頓了一下，“十分愛。”
回程的時候，她枕著我的肩膀睡得很安穩(wěn)。
（完）
作者：說多了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