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引路者”？

那點銀光，清冷、純粹，如同刺破永夜的第一縷寒星鋒芒，毫無征兆地穿透了濃稠得化不開的紫色瘴霧，精準地釘入李青那雙被恐懼、混亂和劇痛徹底填滿的瞳孔深處！

剎那間，翻騰咆哮的幻海如同撞上無形的礁石，猛地一滯！

抓向他面門的腐爛鬼爪、啃噬他腿骨的紫色觸手、從漩渦深淵伸出的無數枯臂……所有瘋狂扭曲、散發著甜膩惡臭的恐怖幻象，在那點清冷銀光的映照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瞬間扭曲、溶解、崩散！它們發出無聲的、充滿不甘的尖嘯，化作縷縷潰散的紫煙，迅速被周圍粘稠的霧氣重新吞噬。

“嗬……嗬……” 李青猛地弓起身體，如同離水的魚般劇烈地喘息、干嘔！劇烈的眩暈感和撕裂神經的劇痛并未完全消失，但眼前那令人瘋狂的幻象確實暫時退去了！真實的、帶著腐朽甜膩氣息的紫色瘴霧重新占據了他的視野。他雙手死死摳進身下冰冷濕滑的腐殖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死白，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浸透了破爛的衣衫，在冰冷的空氣中蒸騰起微弱白氣。

那點銀光！是它驅散了幻覺？！

他艱難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充滿驚疑地望向銀光射來的方向。視線穿過搖曳的、淡紫色的毒瘴簾幕，在距離他大約十步之外，一片低矮扭曲的墨綠色灌木叢邊緣——

一只狐貍。

一只通體覆蓋著如初雪般純凈、毫無雜色銀毫的狐貍！

它靜靜地蹲坐在一塊相對干燥的青黑色巖石上，姿態優雅而從容，與周圍彌漫著死亡甜膩氣息的詭異環境格格不入。體型比常見的狐貍稍小，流線型的身體蘊含著一種山野生靈特有的精悍。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并非尋常狐貍的狡黠或野性，而是一種深邃、靈動、仿佛蘊藏著古老星辰般的銀灰色！那目光澄澈、冷靜，穿透了重重瘴霧，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映照出李青此刻狼狽不堪、驚魂未定的模樣。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濃稠的紫色瘴霧在銀狐周圍無聲地流淌、盤繞，卻詭異地無法沾染它分毫雪亮的皮毛。它只是靜靜地看著李青，眼神中沒有好奇，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近乎洞悉一切的平靜。那點清冷的銀光，似乎正是從它身上散發出來，形成一圈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光暈，將致命的紫瘴隔絕在外。

是幻覺？是瘴氣催生的又一個更精妙的騙局？還是……山林的精魅？

巨大的警惕和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在李青心中激烈交戰。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掉落在身邊的獵叉冰冷的木柄，指骨因為用力而咯咯作響。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疲憊讓他無法思考太多，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死死盯著那只銀狐，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你……是誰？”

銀狐沒有任何回應。它只是極其輕微地歪了歪頭，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在李青臉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確認什么。然后，它輕盈地、無聲無息地從巖石上躍下，四只小巧的銀爪落在厚厚的紫色落葉層上，竟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它沒有靠近李青，也沒有遠離。它只是轉過身，朝著紫色瘴霧更深處、與李青原本前進方向略有偏差的一個角度，邁開了步子。它走得不快，步伐優雅而穩定，銀白色的身影在淡紫色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個飄忽的幽靈。走了幾步，它停了下來，側過身，再次用那雙深邃的銀灰色眼眸看向李青，似乎在……等待？

它在……引路？

這個念頭荒謬得讓李青自己都覺得可笑。一只狐貍？在瘴氣彌漫的死亡山谷里給他引路？這比剛才的幻覺更像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然而，他環顧四周。紫色的霧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毒液，視野所及不過數步，扭曲的灌木如同潛伏的鬼影。原路返回？且不說體力能否支撐，那意味著要再次穿越那片差點讓他發瘋的幻境。繼續向前？他早已迷失了方向，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更深的死地。

銀狐依舊停在原地，靜靜地望著他，眼神平靜無波，仿佛有無窮的耐心。

“媽的……” 李青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是罵這該死的境地，還是罵自己即將做出的瘋狂決定。他抹了一把臉上冰冷的汗水和淚痕的混合物，掙扎著拄起棗木棍。右腿膝蓋處傳來鉆心的刺痛，提醒著他契約的枷鎖和現實的殘酷。他看了一眼那銀狐，又看了一眼周圍令人窒息的紫霧。

沒有選擇。

他咬了咬牙，拖著那條沉重如鉛的殘腿，拄著棍子，一步一趔趄地，朝著銀狐停留的方向，艱難地邁出了腳步。

銀狐見他跟來，立刻轉身，繼續不緊不慢地在前方引路。它似乎對這片被紫瘴籠罩的山谷異常熟悉，行走的路線并非直線，而是巧妙地避開了那些看似平坦、實則覆蓋著厚厚腐爛落葉的松軟區域——李青用獵叉試探過，叉尖輕易就陷下去半尺深，下面顯然是吸人的泥沼！它也從不靠近那些散發著更濃郁甜膩氣息、生長著色彩艷麗得詭異的巨大蘑菇或奇花異草的區域，仿佛知道那些地方潛藏著更大的危險。

李青跟在后面，保持著大約七八步的距離，心中半是驚疑半是警惕。他緊握著獵叉，神經緊繃，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襲擊或幻象重現。然而，自從跟上這只銀狐，那濃烈的甜膩氣息雖然依舊存在，但之前那種強烈的致幻眩暈感卻奇跡般地減輕了許多。眼前雖然紫霧朦朧，卻再也沒有出現恐怖的幻象。只有右腿膝蓋深處那契約烙印般的冰冷劇痛，依舊頑固地存在著，如同跗骨之蛆。

就這樣，一狐一人，在寂靜得令人心慌的紫色瘴谷中，一前一后，沉默地行進著。銀狐的身影在霧中時隱時現，如同一個捉摸不定的銀色幻影。它偶爾會停下來，側耳傾聽片刻，或者用鼻子輕輕嗅探前方的空氣，然后才選擇新的方向。有一次，它帶著李青繞了一個大圈，避開了一處看似尋常的林間空地。李青狐疑地用獵叉戳了戳空地邊緣的落葉，叉尖竟然碰觸到了某種堅硬的、覆蓋著苔蘚的骸骨！那骸骨巨大，不知是何種猛獸所留，空洞的眼窩在紫霧中仿佛正幽幽地凝視著他們！

李青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看向前方那只蹲在巖石上等待的銀狐，眼神中的驚疑，第一次被一種強烈的、難以言喻的震動所取代。

它……真的在幫他？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流，隨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警惕壓下。為什么？它圖什么？山精野怪，不都是狡詐兇殘的嗎？孫老丈故事里的狐貍精，可都是會吸人魂魄的！

疑慮如同藤蔓，纏繞著他的思緒。他努力回憶著關于狐貍的所有傳說，試圖找到解釋。然而，前方那只銀狐依舊只是安靜地引路，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行走在毒瘴中的清冷月光，沉默地驅散著致命的幻影。

不知走了多久，地勢開始有了明顯的上升。周圍的紫色霧氣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膩氣息也減弱不少。前方引路的銀狐，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些許。

就在李青以為即將走出這片死亡之谷，心神稍稍放松之際——

“吼——！”

一聲低沉、渾厚、充滿了暴戾與警告意味的獸吼，如同悶雷般，毫無征兆地從右前方的濃密紫霧深處炸響！吼聲穿透粘稠的空氣，震得周圍的灌木葉片簌簌發抖！

李青渾身汗毛瞬間倒豎！獵叉猛地橫在身前，心臟狂跳！是熊？是虎？還是這瘴氣谷里更可怕的怪物？！

前方的銀狐反應更快！它小巧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銀弓！它猛地停下腳步，小巧的耳朵如同雷達般警覺地豎立、轉動，捕捉著聲音的來源。它沒有回頭，但那蓬松如云的銀色大尾巴，卻極其快速地、帶著明顯警示意味地左右劇烈擺動了兩下！同時，它小巧的頭顱朝著左側一片被巨大蕨類植物和嶙峋怪石遮蔽的區域，急促地偏了偏！

快躲起來！左邊！

這個信號清晰得如同直接烙印在李青的意識里！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本能地遵循了這無聲的指令！他拖著劇痛的右腿，用盡力氣，連滾帶爬地撲向左側那片巨大的蕨類植物叢后，蜷縮在一塊布滿濕滑苔蘚的巖石陰影之下！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幾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時，右前方的紫霧劇烈地翻涌起來！一個龐大、雄壯、如同移動小山般的黑色輪廓，帶著令人窒息的腥風，緩緩地從霧中顯露出猙獰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