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一不小心就變成一個沒有溫暖、只有壓迫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固然荒涼。但是家卻可以更寒冷。”

1

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看著陌生的房間，空無一物，總需要花幾秒時間去確認自己身在何處。這是鎮(zhèn)上的一家旅店房間，我目前居住的地方。

房間白色墻面上貼著一張赫然醒目的“囍”字，這是我昨天特地為自己準備的，畢竟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即便沒有任何親人的陪伴，也沒有隆重的儀式，但至少還是讓我感受到一點出嫁的儀式感吧，在這個陌生的“閨房”里。

我把東西一件件收拾打包好，化好妝、盤起頭發(fā)，換上了母親生前替我挑選的大紅色秀禾服。她說，結婚就應該穿紅色的才喜慶，白色的不吉利。本來她是要送我出嫁的，可最終還是早走了一步。

外面?zhèn)鱽砹岁囮嚤夼诼暎蟾攀怯H的車隊來了，我打開門，提好行李箱，誠惶誠恐······

2

其實我也曾是爸媽的掌上明珠，是那個人人羨慕的小公主。也可以在他們的懷里肆意撒嬌、耍賴，享受著他們對我的無限寵溺。

因為當時家里經(jīng)營著一家公司，在當?shù)匾残∮忻麣狻Ｋ晕覐男【瓦^著比同齡人優(yōu)渥很多的生活。他們也是盡可能滿足我所有的需求。以至于那時的我常常在同齡人面前有很強的優(yōu)越感。

從小到大，我一直住在他們給我營造的烏托邦里，不諳世事。但又在毫無準備之下，就被驅(qū)逐出去了。

在我大概十三四歲左右的樣子，烏托邦慢慢不復存在了。

爸爸總是忙于應酬，回來的越來越晚，而且總是喝的醉熏熏。媽媽開始變得暴躁、愛發(fā)脾氣，大聲吵鬧。曾經(jīng)的恩愛夫妻，慢慢變得像仇人一樣，彼此劍拔弩張。家開始變得永無寧日，對我也漸漸置之不理，以至于讓我覺得陌生與冷漠。

我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好端端的家怎么會突然變成這樣？每次都試圖阻止，但都無濟于事。我一遍遍的痛哭、吵鬧，都仿佛讓他們對我的厭煩又更加深了一點。

最終，他們還是離婚了。我被判給了爸爸。至今我也不太確定，當初是他主動留下的我，還是被迫收留的我。

3

他們離婚后不久，媽媽就離開了這里，聽說是跟另一男人一起走的；爸爸也在沒多久之后就給我?guī)Щ貋硪粋€后媽，并且肚子里還帶了個弟弟。

她第一次來家的那天，化著濃濃的妝，穿著件大紅色的大衣，宛如出嫁一樣。看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也就20歲出頭的樣子。

說實話，第一次見到她時，我是恨她的，覺得是她把媽媽趕走了，是她把我原本幸福的家給拆散了。這也導致了在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總是處處看她不順眼，很少好氣的跟她說話。

最嚴重的一次是，弟弟在玩玩具的時候，不小心砸到我了，我一氣之下就把玩具給丟了出去，后媽過來就對我一通罵，我就跟她吵了起來。爸爸回來后，看見我們在吵，一句話沒問就徑直上來先打了我一巴掌。

那一刻我積蓄了很久委屈一下忍不住了，我哭著瘋跑了出去，一路跑一路哭，我不知道該去哪，也不知道還有什么地方可以容的下我？

那一夜我沒有回家，也沒有人出來找過我。

4

所以我整個的初中就在家庭的變故和整合中度過的。

我的學習再也沒有人過問過，包括我自己。那時候的我只想快快長大，逃離這里。

初中畢業(yè)后，成績幾乎墊底的我，也沒什么像樣的高中愿意要我。家里也不如從前了，因為離婚，媽媽分走了一大筆錢，公司狀況也越來越差，加上又有了弟弟，爸爸更是顧及不上我了，再花錢送我進高中是不可能了。

大概是他們商量過，決定了把我送到市區(qū)那邊的一所職校讀中專，讀個三年大概就可以出來工作了，而且住校，一個月回去一趟就可以了。

我其實挺開心的，至少不用再每日和他們生活在一起。而他們剛好沒了我這個累贅，也少添了不少麻煩。

在那之后，我跟爸爸的交流除了要生活費，其他基本就不再有任何溝通。他的一門心思好像只放在了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身上了，對我的生活、學習從不過問，好像只要知道我還活著，就是他應盡的義務了。

在職校的那幾年，我一有時間就會去兼職，服務員、發(fā)傳單、收銀員等等，基本只要能賺錢的，我都會去做。我特別享受存錢帶給我的幸福感。好像每一次有錢進賬就是離我的自由就更進了一步。

在這期間，我還認識了一個男孩子，是一起兼職的同學。他話不太多，但很貼心，總是會默默的幫助我，有時候我太累做不動的時候，他總會默默幫我做完剩下的事情。每存一點點錢，他都交給我，說是家庭基金，給我們的未來做打算。

或許是太久沒被人照顧過，或許是被孤立太久，我竟第一次感覺有了依靠和安全感。就像小時候爸爸媽媽給的那種。

這一次，我開始對家有了憧憬。

5

畢業(yè)后，我們一起合租了房子，一起努力奮斗工作、賺錢，我以為生活會一直這么簡單而平靜的繼續(xù)著。

但生活好像并不會因為我不幸的童年而就更優(yōu)待我。

爸爸打電話給我說，公司效益差，資金周轉不開，還欠了很多外債，在申請破產(chǎn)了。現(xiàn)在家里生活很緊張，問我能不能借錢周轉一下？ 我說我剛工作，沒多少積蓄。他說：“有多少借多少就可以了。還有你跟你男朋友是不是要結婚啊？找個時間我跟他爸媽見一下，禮金什么的談一下。”

我向男朋友轉述了我爸的話，征求他的意見。他幾乎沒有考慮就答應了，一邊跟他父母溝通，一邊讓我把錢借給爸爸，說能幫就幫一下吧。

最后，我把我們這幾年省下來的錢除了留的一部分自用外都借給他了，連著禮金他都悉數(shù)收下了。

之后，他又注冊了新公司，開始運營。并讓我和男朋友都一起去他的公司幫他，說自己家人比較值得信任，工資會照發(fā)給我們的。

我想，這或許是他在想修復我們的父女關系了，況且他現(xiàn)階段也困難，就答應了和男朋友一起為他工作，畢竟我內(nèi)心深處，還是愿意相信他仍是愛我的。

也就是在這差不多的時候，媽媽也從外面回來了。

再見到她時，我差點沒認出來。曾經(jīng)身材瘦長并且時尚靚麗的她，如今變成了一個大腹便便，不修邊幅的中年婦女。跟他一起的還有一個半禿頂?shù)闹心甏笫澹鸵粋€10歲左右的男孩，是我另一個弟弟，同母異父。

她說她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想落葉歸根，也想再陪陪我。因為她患上了胃癌，醫(yī)生說她活不了幾年了。

我不知道我接下來是怎么樣的，只感覺腦袋嗡了一下，什么都聽不見，什么話也都說不出來了。好像上天給了我點什么，又立馬收走了。

6

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在公司幫著爸爸處理各種事情，晚上去醫(yī)院媽媽那邊幫忙照料，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小時候，只不過，這次換我照顧他們了。

我覺得只要我多努力一點，他們的生活就會好一點點。

在此之前，我們本來婚期已經(jīng)訂好了，因為媽媽病情的原因，我們特地把婚期提前了半年。

我一邊準備籌備婚禮，又因媽媽那邊高額的醫(yī)藥費漸漸入不敷出，但爸爸這么久以來從未支付過工資，借款也從未提起歸還的意思。

實在沒辦法了，我才主動開口跟爸爸要了錢，我說：工資就不用給我們了，借的錢能不能先還我，媽媽這邊還需要用錢，我這邊快結婚了，也需要用錢，我們兩還得生活。

但他好像瞬間就被激怒了大吼到：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要錢，你是我女兒，你什么不是我的？

這就無異于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我開始意識到，或許我苦心想挽回的親情早就在十幾年前就消失了。此時的他，早已是別人家的爸爸，如果不是因為錢，他可能早就不認我了。

這一次我沒有理由再繼續(xù)留下來了，離開或許是對我最好的解脫。

7

媽媽最終還是沒能等到我結婚，在婚禮前一周去世了。爸爸沒有參加我的婚禮，就像一個陌生人一樣置若罔聞。并且還警告了一些 其他親戚說，大概意思是，他的女兒，其他人都沒有權利送她出嫁。

反正這么多年我都習慣一個人了，又何必在意再多一場婚禮。

于我，有些事，只能一個人做；有些關，只能一個人過；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如今，我肚子里的寶寶還有一個月左右就出生了，我正在努力給她一個安穩(wěn)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