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們很早前就知道，吳西的妹妹吳二妞是個有點(diǎn)智障的傻妞。

跟學(xué)霸型的男人婆吳西比起來，吳二妞是個輕松快樂的小美女，我們這幫狐朋狗友都喜歡逗她玩，跟她在一起哈哈大樂一會兒，貌似自己都年輕了一兩輪。

再看吳西，我都替她愁得慌，雖然蠻標(biāo)致的一張臉，可那雙凌厲的劍眉再加上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瞳，真是讓人望而卻步啊，也只有我們這幫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死黨才敢對她不離不棄。

小時候交的朋友情分濃烈，雖然這些年，見少離多，可只要見面，依然跟家人似的，嘻嘻哈哈哈、插科打諢、大小不忌。每當(dāng)這個時候，吳西的各色就越發(fā)突出，你能清晰地看見她眼睛里的熱情，可那張千年寒冰的臉?biāo)坪跻雅洳怀鱿鄳?yīng)的表情來。

她為什么總是不快樂？我們問過，她說沒有，她只是天生內(nèi)斂，不善于表達(dá)感情。

噢。我們接受這個回答，可大家心里都清楚，她心里有塊疤，沒人敢再問，生怕觸到她的痛。

吳西三十多了，雖然聰明能干，事業(yè)有成，可從未交過男友，終日孤家寡人，少言少語，獨(dú)獨(dú)寵她的傻妹妹。

她不急，可父母急呀，她的終身大事快成了她爸媽的一塊心病了，年年催，年年不見動靜。用她媽的話說，二妞是沒辦法，就這么養(yǎng)上一輩子吧，可吳西這么好的條件，怎么能找不下一個像樣的婆家呢？！

我們也不解，按說她這種古墓派的清麗氣質(zhì)，挺吸引男性的呀，不知道她怎么搞的，就如男性殺手般，楞是殺的方圓十里寸草不生。

02

去年國慶，吳西生了場大病，在醫(yī)院住了一個多月，借著假期，我們一幫朋友都趕去看她。

她這病生的蹊蹺，本來是歡歡喜喜帶妹妹去云南旅游，回來后就昏倒住了院，對我們的追問，她避重就輕，只說是累。

再問吳二妞，二妞只是笑，開心地喂姐姐吃水果。

我想，好吧，反正你得養(yǎng)病，工作耽擱也就耽擱了，不如趁這個空檔期，干點(diǎn)有意義的事情，升華下自己。于是，我給她介紹了個對象。

鑒于吳西這種冷艷型的姑娘，一般男孩hold不住，就介紹了我一個超級挑剔的師兄給她。

沒成想，師兄對吳西一見鐘情，放下所有的標(biāo)準(zhǔn)和架子，天天兒死不要臉的跑到醫(yī)院去送溫暖、送愛心，可吳西估計是叛逆期比較長，師兄越溫柔，她的臉就拉得越長。

最后，虐得師兄形銷骨立，泫而欲泣。我這個媒婆自覺罪孽深重，跑去給病人吳西上話，務(wù)必對師兄回報以人類正常的感情，實(shí)在不愿意，也得好好說話，至少做個朋友。

對于這般處理，我本來還挺自鳴得意，情人不成做朋友總沒話說吧，而且?guī)熜蛛m然對他人挑剔，可對自己更嚴(yán)格啊，有錢又有型，方方面面一把好手哎，吳西這個不惜福的哎。

03

過年回家，再見吳西，我大吃一驚，原本清麗的臉上添了一層暮氣，瘦得跟紙片人似的，我忙不迭地問，怎么了，怎么了這是？

她欲言又止好幾天，最后我把她押到一仙人洞似的茶館里，關(guān)上門，從包里掏出一瓶白酒，準(zhǔn)備嚴(yán)刑逼供。

酒還沒開，她就哭得稀里嘩啦，我從沒見過嚴(yán)肅堅強(qiáng)的吳西這副模樣，在那個寂靜的小房間里，我忐忑的心跳聲如擂鼓般響。

她說，我求求你跟師兄說說，讓他不要對我這么好，他越好，我越內(nèi)疚，我不配得到這樣的好。

我怒且詫異，你比別人缺胳膊啊還是少腿，憑啥不敢讓人對你好？！

此時，平日那個凌厲的吳西蕩然無存，她軟弱地如同一只無殼的蝸牛，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又始終難以啟口。最后，她從包里抽出一本書遞給我，便抽身走了。

我盯著吳西留的這本書，枯坐半響，在寂靜如夜的茶館里，顫抖著手指準(zhǔn)備翻開吳西心里的那塊傷疤。

這書我看過，渡邊淳一的《欲樂園》，講一個男人（三郎）帶著心底的一個秘密艱難度日，終于遮羞布越來越小，那些必須戳穿的事實(shí)讓他不堪重負(fù)，他逃走了。

我想不通，這樣的故事跟吳西有什么關(guān)系，我拎起書抖了抖，掉下一張信紙，紙上的字跡清秀有力，一如吳西本人。

04

你們不知道，我這些年一直都戴著枷鎖，日日夜夜，枷鎖在我心里越來越緊，緊的我喘不過氣來，緊的我忘了怎么去笑。我每天每天像三郎一般如坐針氈，我多羨慕他能逃走，可我不能啊。

那會兒太小了，你們都忘了我妹妹出事的時候，其實(shí)她根本就不是自己不小心掉進(jìn)水里的，她是被我撞下去的，我跟別人打鬧時把她撞下去了，她掉到水里后，我嚇傻了，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掉下去，看著她的手在水面上撲騰，可我的手腳動不了，就像被盯在原地一般，我首先想的是回去后，我媽會怎么打我，她離我咫尺之距，我卻伸不出手去拉她一把，我痛恨我自己，我特別害怕想到這個事情。

可我經(jīng)常做噩夢，夢到的都是那天親眼看著妹妹被水淹沒的那種窒息感，我在夢里嚎啕大哭，我醒來后抱著被子痛不欲生。

她被從水里救上來后，就變成了后來這副模樣，可原本她多么的聰明伶俐啊。這個秘密，我從來都不敢說，我爸媽不知道，他們還安慰我，妹妹也不知道，她最喜歡的人就是我。上次去云南，她差點(diǎn)又被人擠到河里去，我嚇瘋了，我像個瘋子般對那個路人大喊大叫，我哭得歇斯底里，被人當(dāng)成神經(jīng)病報了警。

這是我過不去的一塊心債啊。我不要結(jié)婚，我要一輩子照顧妹妹，陪著她，這樣我心里好過一些。可我又不想欠師兄，只好拜托你了。謝謝你們這些年耐心的陪著我，可我不爭氣，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對不起。

……

窗外正值大雪，年后溫暖的天氣突然變了，漫天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你不知道它遮住了多少秘密，可它又飄飄灑灑，似無牽無掛，不知能否紓解人心里的某些郁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