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城市里的一夜

傍晚六點四十五分，火車?yán)懥似??！班健洁健眱陕曢L長的笛音響亮發(fā)出，碰著附近的高樓，撞得七零八落，又彈了回來，“嘟……嘟嘟……”聲音比先前低得多了。車慢下來了，從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可以聽出來。先前“哐啷哐啷”的聲音沒有了，代之的是一串?dāng)鄶嗬m(xù)續(xù)的聲音。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外邊破敗的房屋、慘白的標(biāo)語、耷拉的電線、黑乎乎的垃圾桶……這些都不再急著向后趕路，慢慢停下來?；疖囅褚恢话ち藰寭舻囊矮F，氣兒越來越少，最后低吼了一聲，再也不動了。

“下車了！”有人說了一聲，聲音有氣無力，在悶熱的空氣里沒有引起太大的反映。人群還是懶洋洋地動起來了，打哈欠的、叫孩子的、站在座椅上取行李的……忙碌的聲音驚醒了一個干瘦的中年人。他睜開眼睛，用袖子擦一下臉上的汗水，見人們收拾行李，連忙問“這是哪兒？”，“到站了！”有人回答。他點點頭，從座椅下拉出那只大帆布包，撲了撲上面的灰?；剡^頭，瞥見桌子上的水杯，他拿起來，一口喝干里面的水。順著擁擠的通道走到倒開水的地方，灌滿了，擰緊蓋子，搖了搖，又覺得不夠緊，又?jǐn)Q了一把。做完這些，把雙手抱著杯子，走回座位，把杯子塞進(jìn)口袋，袋子上便鼓起了一個難看的包。汗水又來了，他抹了一把，斜跨帆布包，走出車門。這時，火車上一個人也沒有了。

月臺上一片吵鬧。談笑的聲音、其他火車過站的聲音，行李箱拖在地上聲音混在一起，讓人喘不過起來。他斜挎著包，想出站口走去。通道里站著兩個乘警，正在驗票。他抖抖肩膀，讓帆布包斜到另一邊，騰出左手從褲兜里掏出皺巴巴的車票。乘警兩個指頭拈過去，晃了一眼，還給了他，把目光留給了后面的人。他接過票，胡亂塞進(jìn)兜里，一腳跨出去，他吸到了外面的第一口氣。

外面是一大片空地，站滿了人。一輛車在人群中蠕動，時不時鳴一下喇叭，像無可奈何的嘆息?？諝庵幸唤z風(fēng)沒有，人們不停揮著扇子和手中的東西，趕著瘟神似的熱氣。他在人群中折來折去地穿行，走過一輛停著的車旁邊時，一個甩著鑰匙，剃著平頭的人問道：

“坐不坐車，老鄉(xiāng)！”

“不用?！彼卮?，找了個空隙，穿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住我們旅館吧，什么都有?！迸苏f，拉著他就走。

“不用！”他說。

“不貴，絕對便宜，老鄉(xiāng)。”

“不用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仿佛不應(yīng)該拒絕她。

“來吧，就在那邊?！迸诉€在拉著他。

他掙脫女人，女人見沒生意可做，目光像一只手，伸向了其他的人，他趁機溜走了。

這段路很短，有很長，讓他很難為情。一路上，好幾個人拉住他的胳膊，有兩個人還遲遲不肯放開，“熱情”地給他介紹自己的旅館如何便宜，如何什么都有。他很難為情，一句話也說不出。那些人更起勁了，他越發(fā)不好意思，只好趁他們不注意，灰溜溜地逃掉。這種事情讓他很沮喪，總覺得不該拒絕他們。汗水留下來了，他擦了一把，低聲咒罵這悶熱的天氣。

“都是為了錢吶！”他心說道。想想自己，是為了掙錢，才來到這個地方?？粗@個到處是灰塵的陌生地方，他心里涌起一股悲傷的情緒?？傻降资菫槭裁茨?？他問自己，他又說不出。這些想法并沒有讓他停下腳步。走著走著，他覺得肩膀有些痛，才想起包仍是斜跨著的。他停下來，把包取下，放到腳邊，讓酸了的左肩膀休息一會兒，背正了，繼續(xù)朝前走。

天色開始變暗，地上仍有一股熱氣。旁邊是一條馬路，路面坑坑洼洼的，到處都是石子兒?！班?！”一輛車疾馳而過，石子濺得到處都是，騰起一大片灰。路燈亮了，從烏黑的燈罩里發(fā)出昏黃的光。路邊有幾個賣燒餅的，頭發(fā)粘在額上，有氣無力地叫賣：“燒餅，一塊錢一個。”

他感到很餓，肚子也配合地叫了起來。他將手伸進(jìn)褲袋，那兒有五個一元的硬幣，正安穩(wěn)地躺著。他記起上次吃飯是在家里，那天早晨，她起得很早，住了很久才煮了一碗面。他擔(dān)心趕不上火車，端過碗就大吃起來。面吃完了，他發(fā)現(xiàn)碗底躺著兩個荷包蛋。他望了一眼妻子，妻子也盯著他看。他低下頭，把兩個蛋都吃了。要走的時候，妻子拿出五個硬幣，讓他在車上買點東西，他接了，揣進(jìn)褲兜里，如今正熱乎乎的?！懊魈爝€要坐車呢！”他咽下口水，安慰自己。想到明天，他的手伸進(jìn)另一只褲袋里，那封信還在，他的手在信上停了一會兒。對于明天，他心里充滿了希望。

天全黑了，路燈下的街道顯得暗淡、破舊。四周很安靜，沒有一個人，偶爾有一輛車開過。他無精打采地走著，不知道這是哪兒？也不知道自己要上哪兒去。月亮升起來了，模模糊糊的一圈?！敖裉鞄滋柫耍俊彼麊栕约?，禁不住心算起來。“走的那天初五，過了兩天，今天是初七吶。”他想。天空暗得很，飄著一大團(tuán)烏云。街道上很靜，左邊的樓房隱沒在暗黑的天空里,地上是黑乎乎的影子。街上那些紅紅綠綠的招牌，此刻也沒有了吸引力，顯得沒落。他慢慢走著，把周圍看得清清楚楚。一把長椅突然出現(xiàn)在視線里，他連忙走了過去。那是一把木質(zhì)長椅，表面光滑，帶著白天的溫度。他撇開一只手，將背上的包取下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直雙腿，感到舒服極了。“今晚就在這兒睡一覺，明天……”仰起頭，月亮有些模糊，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有些喜歡起它來了。“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問自己。想來想去也找不到一個答案，他有些沮喪。他用帆布包枕著頭，打了個呵欠，隨即翻了個身，讓自己舒服一些。剛躺一會兒，又像受了驚嚇?biāo)频刈饋?，看看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他很滿意，閉上了眼睛。

正要進(jìn)入夢鄉(xiāng)，他感覺到有風(fēng)吹過來。他連忙睜開眼睛，天上那個月亮已經(jīng)不見了，天頂上黑黢黢的?！耙掠?！”他想，風(fēng)吹過來了，夾雜著細(xì)小的沙子。“得找個地方躲一躲?！彼÷曕止?。四周一片漆黑，他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篇開闊地，一幢房子都沒有。最終他發(fā)現(xiàn)了一棵大樹，他連忙拖著口袋，跑了過去。沒等他到樹下，雨就下起來了。

好一場雨！雨點大如豆子，把樹葉子打得吧嗒吧嗒直響。才幾分鐘，地上已是厚厚一層水。地面騰起一片白霧，直撲人的臉。一陣風(fēng)吹過來，又濕又涼。開始閃電了，跟著是雷聲?！稗Z隆隆……”聲音又粗又長，連大樹也震動了。他猜測著家鄉(xiāng)那邊事故時也下雨了。一滴雨順著臉頰滾下來，流進(jìn)他的嘴里，味道怪怪的，他連忙吐了口唾沫。

雨突然停了，快得像一個幽靈。他從樹下走出來，仰起頭，一絲雨也沒有了。天空里，月亮不再模糊，星星在眨著眼睛。雨后的空氣涼爽、清新，讓人十分受用。他先把淋濕的上衣脫了，換上干衣服，重新回到長椅邊，在涼爽的空氣中睡著了。

他做夢了，回到了家。妻子在路邊的柿子樹下等他，笑盈盈的。兒子沒去上學(xué)，從屋里飛跑出來，撲入他的懷抱，差點讓他摔了一跤。家里的黃狗也跑了出來，左聞聞、右嗅嗅，確定是他后一個勁兒搖尾巴。妻子和兒子高興地如同過節(jié)一般，簇?fù)碇M(jìn)了屋。屋中央有一張大桌子，桌上擺滿了好吃的，白米飯、油黃的餅、冒著煙的豬腿肉，還有酒呢……他甩掉行李，撲上去大吃起來……

“起來……起來……”一個聲音吵醒了他，還有人在推他后背。他嚇壞了，連忙睜開眼，偏偏睜不開，光太強了。他坐起來，一邊向著暗處縮，一邊用手遮擋射過來的光。慢慢的，他清醒了，發(fā)現(xiàn)對面是兩個“大蓋帽”，那些讓他睜不開眼的是他們手電筒發(fā)出的光?！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些糊涂。

“哪兒來的？干嘛睡在這里？”個子高一些的警察問。

“唔，鄉(xiāng)下來的，來這里打工?！彼卮?，結(jié)結(jié)巴巴的。

“為什么要睡在這里？”

“沒地方可去！”

“撒謊，旅館到處都是，你說沒地方可去！”

“把身份證拿出來，我們登個記?！?/p>

“登什么記？”

“我們確認(rèn)一下你的身份，看你說謊沒有。”

“我只是一個農(nóng)民，沒做犯法的事……”

“沒說你犯法，只是登個記?！备邆€子有些不耐煩了。

他有些害怕，出了一身汗?！捌桨谉o故讓他們把名字記下來可不成?！彼聊?。一剎那，他的腦袋轉(zhuǎn)了不下五百圈，靈光一閃，有了主意?！笆且矸葑C嗎？”他開始自言自語，在背包里摸索起來。警察們一邊等著，趁他們不留神，一把抓起背包，閃電般沖了出去。兩個警察沒料到他有這一招，一時間愣了，隨即邊追了上來，邊跑邊喊“站??！”

“傻子才給你站住！”他想，三兩下把包背好，跑得更快了。兩個警察緊緊跟著，邊跑邊命令他“站住”。他不知該逃向哪里，只是沿著公路猛跑。警察們受不住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話。

“這家伙肯定有問題，我敢肯定?！币粋€說。

“肯定，不然怎么會跑?！?/p>

“只讓登個記嘛，一般人不會心虛?！弊钕日f話的那個人接口道?！拔覀兊米プ∷厦嬲f了，抓住逃犯有獎……”

“站住，不然我們開槍了。”他們恐嚇道。

他理也不理，跑得更快了。

“快叫其他人來，我……我可是跑不動了。”

“其他人來了，獎金還有我們的份？”

“這倒是！”

聽著談話，他不禁慶幸自己逃得及時。他加快了速度，后面的聲音越來越小，終于聽不見了。經(jīng)過一陣猛跑，他發(fā)現(xiàn)自己心跳如同打鼓。他漸漸放慢了腳步，讓自己休息一下。沒過一會兒，四周隱約響起了警笛的聲音，他感覺這跟自己有關(guān)。他不再想了，又跑了起來。這回，他向沒有燈火的地方跑去。

他仰起頭，月亮還沒升上中天，最亮的星星在北方。他略作盤算，他向西邊走去。他相信只要一直向西邊跑，一定可以跑出城去。他跑過一條街，又跑過另一條。前面沒有路了，只有一座小丘，發(fā)出令人作嘔的臭氣。他捂住鼻子，從邊上繞了過去。中途，他跘在了一團(tuán)軟綿綿的東西上。他爬起來，想要看看是什么東西。突然，地上那團(tuán)東西呻吟一聲，翻了個身。借著月光，他發(fā)現(xiàn)那是一張人的臉。“??！”他不禁驚叫出聲，地上的人醒了，嚇得坐了起來。他拔腿就跑，跑了一段才明白地上的人不過是個叫花子，而那小丘也不過是垃圾堆罷了。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前面是一大片空地，長滿了草。他停了一下，向更深處走去。這是一片多么茂盛的草地啊，就像一層厚厚的毯子。一腳踩下去，甚至可以分辨出草被壓彎的聲音。接著，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令人吃驚的狀況：地上的草是干的。他們也想不通城里的雨那么多大，郊外卻一滴雨也沒有。不過，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先前那些駭人的警笛一絲兒也沒有了。他信步走著，遠(yuǎn)處地平線上有條長長的曲線，那是山。四周那些蓬松的影子是樹。他慢慢走進(jìn)，發(fā)現(xiàn)那是一棵巨大的槐樹，幾個人才能合抱?；睒溟L滿了葉子，像一把大傘似地把天空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樹干上，垂著數(shù)不清的長條兒?！盎睒浞N子成熟了。”他想。八月已經(jīng)到來了，他抬起頭，天頂上有條淡淡的銀河，從北方一直延伸到南方。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連那些喜歡吵鬧的蛐蛐也睡著了?？諝庵杏幸环N清涼草的味道，聞起來十分舒服。“今晚就靠著你過一夜吧。”他看著那棵老槐樹，感到輕松。他想起在鄉(xiāng)下的時候，自己不止一次靠著槐樹睡覺的情形。那盤曲的樹根，多想一只舒服的椅子；那粗糙的樹皮，摸著多么舒服??；還有那些長條兒豆莢上的露珠，總是亮晶晶的。他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家鄉(xiāng)，先前烏黑的街道、不愉快的難為情、還有那兩個警察被他忘得一干二凈了。他什么也不想了，向那棵槐樹走去。

突然，他踩到了一團(tuán)軟綿綿的東西。她連忙挪開腳，地上有一圈東西正在蠕蠕而動?！吧?！”他恍然大悟，不敢在這棵樹下呆了。他走向另一棵樹，這次他不敢貿(mào)然過去了。他先圍著樹干仔細(xì)搜尋了一圈，仍然不放心，又查看了一圈，才放下心來。他走過去，把背包放在樹根上，靠著樹干坐下來。

月亮快要下去了，草地上升起一層白色的霧氣。四周很暗，空氣涼涼的，露水就是這時候形成的。他感覺有些冷，禁不住打了個哆嗦。他拖過背包，找了一件厚衣服穿上，扣上扣子。過了一會兒，又覺得有些熱，便把扣子解開了。四下安靜極了，他閉上眼睛，馬上又睜開了，原因是他肚子餓。下午就餓了，剛才有一陣猛跑，現(xiàn)在已經(jīng)近乎抽痛了。他解開背包，在里面摸索起來。他先找到了那罐水，后來又在一個夾縫中找到了一個雞蛋。他覺得神奇，因為之前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他笑了，三兩下吃完了雞蛋，仍覺得意猶未盡。他滿足地舔舔嘴唇，喝起水來，直到喝干，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餓了。

他靠在樹上，睜眼看草地上那層白茫茫的霧，軟軟的、薄薄的、像一條紗巾。他突然想起家來，鄉(xiāng)里的夜晚也有霧，也是這么靜。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時候，母親還年輕，他也還是個小孩子。八月的晚上，他跟著母親去曬壩里看谷子。母親怕蚊子叮他，從家里拿來蚊帳，在曬壩邊上搭起了一個“帳篷”，讓他睡在里面。他對夜晚的一切十分好奇，總不肯好好睡覺，常常從蚊帳里伸出小腦袋看外面，后來干脆從里面跑了出來。母親見他不肯睡覺，也不責(zé)罰，在一邊陪著他。

“媽，草地上那白茫茫的是什么？”他揚起臉問。

“那是霧，傻小子。”

“我總覺得像母親以前圍在我頸項里的紗巾?！?/p>

母親笑了，摸了摸他的腦袋瓜，靜靜聽他說完。

“什么紗巾？真是小孩子！”

“媽，父親什么時候回來？”

“快回來了……”

從那天起，他記住了那些白茫茫、輕飄飄的東西是霧。后來，父親沒有回來，最終母親死了。

他長大了，結(jié)婚了，自己種田了。他一個人蓄水、耕田、撒種……秧苗長起來了，綠油油的。他很愛這些秧，有空就去除草、施肥、放水，實在沒什么可做就沿著田埂走兩圈。在他的悉心照料下，秧苗長得好極了。那年頭，盜賊橫行，自然也有偷秧賊。為了防賊，他夜夜都去田邊守著。他用幾捆麥秸在槐樹下搭了個“小屋”，自己鉆到里面，靠在槐樹上。半夜里，一個從田埂上黑影溜了下來，直奔他的“小屋”。他立即警覺，拿起了一塊鵝卵石。近了，他發(fā)現(xiàn)竟然是妻子。他不怪她，也不管家里有沒有人，只是擁著她一起在槐樹邊坐下。他們有時說幾句話，更多的時候是沉默，只是擁著。夜深了，妻子漸漸睡去，他脫下上衣給她蓋上，自己光著膀子坐著，看著那些秧苗。月亮早已下去，田間升起了一片霧，那么白、那么柔，呼吸著它，感覺全身都要融化了。

一直這么靠著，他感覺自己背很疼，就換了個姿勢，不讓背上隆起的包挨上樹干。這樣一來，疼痛果真減輕了。他感覺全省冷得很，于是伸手把紐扣扣上。這下不冷了，背卻痛得更厲害了，是那種鉆心的痛，仿佛有幾千根針在扎一樣。他站起來，在草地上走來走去。疼痛并沒有減輕，他呻吟起來了……過了好一陣，背不痛了，他也仿佛像重新活過來似的。伸手一摸額頭，全是汗水，又覺得冷，原來衣服已經(jīng)汗?jié)窳恕?/p>

“父親，我要去念書。”他說。

“念書有啥好呀？”父親吐了一口煙，吧煙鍋子銜在嘴里，說話有些含糊?！斑^幾天去你姐夫那兒，學(xué)一門手藝?！?/p>

“我不要去姐夫那兒，也不要做鐵匠?！?/p>

“念書、就知道念書，我把鍋買了讓你去吧?！备赣H揚起長長的煙鍋子，臉色兇得可怕。他不敢說了。

過了幾天，父親帶著他到了姐夫的打鐵鋪。那年，他剛滿15歲。

當(dāng)學(xué)徒辛苦，當(dāng)姐夫的學(xué)徒更辛苦，幾乎什么都讓他做，帶孩子、挖紅薯、喂豬……姐夫是個溫和的人，從來不說什么。有什么不滿意，總喜歡拉長臉，五六天不說一句話。鋪子里沒有鐵的時候，姐夫會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讓他跟著他去市場上買鐵，然后背回來。他沒去之前，這個工作是姐姐做的。考慮到她是個女人，姐夫就不讓她去了。姐姐沒有說話，也沒有反對。大清早，他們出發(fā)了。翻兩座山，乘船過一條河，再走一個小時路就到了縣城?？h城很熱鬧，但姐夫不準(zhǔn)看，只一個勁兒催他趕路。到了賣鐵的地方，談好價錢，姐夫便開始裝，自己80斤，他60斤。然后走一個小時山路，乘船過河，再翻兩座山。到家了，姐姐已經(jīng)煮好晚飯等著他們。吃飯的時候，姐夫總要給他夾菜：

“多吃點兒，老弟！”

“我的背很痛?！?/p>

“不要擔(dān)心，年輕人睡一覺就好了?！?/p>

他不說話了，飯吃完了，姐夫笑吟吟地走過來，塞給他兩只燙手的烤白薯。“老弟，吃個烤白薯?！彼弥鵂C手的烤白薯，背痛讓他一口也咬不下去。

過了兩周，又沒鐵了，姐夫又笑，又翻山，又是六十斤，又是夾菜，又是兩只烤白薯。他在姐夫家背了四年鐵，什么手藝沒學(xué)到，只是背上起了一個包。就是這個包，讓他時常痛得直不起腰來。

他平靜下來，不再想背痛的事了。霧越來越濃，濕而涼的空氣撲在人的臉上十分舒服。疲憊是個無孔不入的家伙，這時候襲擊了他，他雙手互抱，閉上了眼睛。

暗淡的天光里，兒子帶著笑，一蹦一跳過來了。他的兒子，一個7歲的小男孩。淺黃的頭發(fā)，漆黑的眼珠兒，雪一樣的牙齒……那是個多么可愛的孩子??！他深深愛著父親，一放學(xué)就到地理找他?？吹剿?，兒子就在旁邊玩耍，要么捉蚱蜢，要么看螞蟻打架，要么跑過去蒙住他的眼睛，跟他打鬧一陣……每當(dāng)這個時候，他總要假裝生氣地叫他一邊去玩，兒子就聽話地到一邊玩去了。

“爸，我給你唱老師教的歌兒吧。”兒子見他臉色不好，說。

“唱吧！”他忍住背痛，歪著嘴笑了。

兒子便唱起歌來了，一邊揮舞著拳頭，一邊用腳踏著拍子。有時候，他會停下來想一會，那是他忘了歌詞；有時腳踏錯了，兒子會看他的反應(yīng)，他假裝沒有注意。兒子見他沒有反應(yīng)，就繼續(xù)唱下去。聽著兒子的歌，他的背一點兒也不痛了。

“爸，我們?nèi)プ紧~吧！”晴朗的夏天晚上，兒子總要纏著他去河里捉魚。

“爸爸累了，要睡覺?！?/p>

“去嘛，去嘛，就一次?！眱鹤右桓逼诖难凵瘛?/p>

最終，他耐不住兒子的軟泡硬磨，左手拉著兒子，右手提著一盞破舊的礦燈出發(fā)了。青青的天幕上懸著一輪圓月，只有兩三顆星星。田野里，蛐蛐鼓著腮子在唱歌。偶爾想起“噗通”一聲，那是青蛙從田埂上跳到了水里。河灘上，舊礦燈亮起來了。手短的兒子挑燈，手長的父親抓魚。兒子眼尖，他手段高明，不一會兒就抓了好幾條。兒子很機靈，有一次，一條鯉魚從籃子里跳了出來，眼尖的兒子深受一抓，整好抓住鯉魚的尾巴。他死死攥住，那條鯉魚硬是沒有跑掉?！澳氵@鬼靈精！”他夸獎兒子?，F(xiàn)在想起來，他仍忍不住要夸他。

現(xiàn)在，兒子8歲了，上小學(xué)二年級，很喜歡寫字。每天放學(xué)后，就在桌子上寫書上的字。“山”、“石”、“田”、“土”……他一遍一遍地寫著。一會兒橫著寫，一會兒豎著寫，有時又斜著寫。他那么認(rèn)真，如同在玩一個永不生厭的游戲。很快，發(fā)的本子寫完了，他就翻過來寫。背面也完了，他就在院子里、石壩子、河灘上寫……當(dāng)他從地里回來，看著滿院子密密麻麻的“山”、“石”、“田”、“土”和地上忙碌的兒子，他多想給他多買些筆和本子?。】杉依锏腻X從來都不夠，兒子上期的學(xué)費還沒交呢！他苦笑一下，有些傷心。這時，兒子跑過來了。他連忙夸他寫得好，兒子緊緊抱著他，笑了。

兒子的笑聲漸漸小了,他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轉(zhuǎn)過身，一步步走遠(yuǎn)了。他急了，伸手想要抓住他，但兒子跑得那樣快，連影子也沒有抓住。他氣壞了，在大腿上拍了一張，想要站起來，卻怎么也站不起來。他只好把頭扭來扭去，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被攔腰綁在了一塊木板上，動彈不得。突然，他感覺自己在動，原來有幾個人抬著他，正朝前面走，像發(fā)喪一樣。在不再掙扎，慶幸自己還有知覺，能聽見周圍的聲音。四周充滿了亂七八糟的聲音，有嬰兒的哭聲、山羊的咩咩聲、小狗吃奶的吧嗒聲、毒蛇吐信子的嘶嘶聲……幾個七八歲的小孩，大拇指含在嘴里；一只狗翻著白眼，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他……空氣中彌漫著魚腥草的味道，偶爾飄來一絲死老鼠的臭味……人們慢吞吞地走著，盡頭有一個墓穴，黑洞洞的，像一個嘴巴。洞口很近了，他很害怕，不想被扔到里面去。他使勁掙扎，捆著他的繩子卻紋絲不動，甚至還緊了些。他大喊大叫，沒人理他。他大聲咒罵，用最下流最惡毒的語言，但他們的耳朵仿佛聾了一般，仍然抬著他不緊不慢地朝洞口走去……他不再喊了，也不再掙扎。他累了，休息了一會，用盡所有力氣去扯身上的繩子。誰知，那繩子卻緊如鐵箍，倒是自己身體越來越冷了。洞口到了，原來不是洞，而是一間屋子，又像是一座餐館，一些人坐著，一些人站著，有的燒火，有的做飯、倒茶，忙得不亦樂乎。有人在喝酒，其他站著笑……一會兒，里面的人被抬出去一些，緊接著又進(jìn)來幾個，填了剛才的缺……人們把它扔進(jìn)屋去，他擺脫了那塊僵硬的木板了。站在屋中，他有些欣喜，一會兒又沮喪起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很冷，原來先前的繩子仍然纏在肚子上?！斑€差兩個！”一個人吼道，“你去燒火?！辈恢l在背后推了一把，他就站在那個烏黑的灶間了。灶孔里，木柴絲絲地?zé)?，白色的火苗四處亂竄，冒著黑色的煙。他一塊柴也沒添，反而把燃著的取了出來。一股死魚腐爛的味道，不知從哪兒飄來……

“啊呀！”他驚叫一聲，醒過來了?？纯礀|邊，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晃得人睜不開眼。臉上黏糊糊的，他伸手去抹，手卻不聽使喚。他只好停一會兒，等那一陣酸麻過去。他想起昨晚那個稀奇古怪的夢來，只覺得古怪，卻怎么也不知道什么意思。過了一會兒，他記起今天還有要緊的事，就把夢忘干凈了。他伸手去拿他的包，一低頭，嚇得呆住了。他的肚皮上竟然盤著一條蛇。那條蛇不大，長著三角形腦袋，身上滿是黑圈，圈中有紅點。他一動也不敢動，知道蛇曬足了太陽，消失在草叢里。他摸摸肚皮，隔著衣服，他發(fā)現(xiàn)那兒一片冰涼。

太陽上來了，他拿過行李準(zhǔn)備離開。剛拿起，不禁呆住了，行李袋下又有兩條蛇。這兩條蛇挺小，比小拇指略粗，一樣的鍋鏟頭腦袋，紅點黑圈……他呆立了一陣，定定神，把行李袋搭在肩上，向城里走去。走了幾步，又連忙停下來，把袋子打開，細(xì)細(xì)檢查一遍，才重新裝好，繼續(xù)上路。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煤礦，找到了老板。老板是個光頭，不怎么愛說話。因為有封推薦信，老板同意要他?！懊魈煜戮桑　崩习逭f，摸摸自己的光頭?！白蛱煊袃蓚€人沒回來，我把它們開除了。”

又是晚上了，躺在床上，他怎么也睡不著。后來，兒子出現(xiàn)在他的夢里，他在給他講故事，講兩個警察的故事、講蛇的故事、將自己交了好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