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門任姐總愛說她的母親，老太太不管事，老太太貪玩，老太太和別人的母親不一樣，老太太自私。老太太只會自己享受，每每說到母親，50歲的任姐就不住搖頭。

任姐的母親75歲了，頭發黑得發亮，好像常常在染發，實際上本來就無白頭發。一頭小卷發燙的一圈一圈，精致地立在頭上，一絲不茍。

圓圓的臉，下巴有點方，眼睛腫泡泡的，個子不高，典型的上大下小體型。身板筆直，但衣袖和褲腳總覺得有點短。

老太太脾氣有點爆，說話從來不留情面，那天和一群小輩打牌，為出牌，大家爭了起來。老太太一下站起來，你們打牌賴皮，信不信我把桌子掀了，大家不再敢爭吵了。

老太太個性強，人也能干。當年任姐的父親在外地工作，老太太一個人帶三個兒女，還要種地。據老太太自己說，那時，連覺都沒有睡夠過。每天早上4點多起床，煮好飯，先去地里干農活。別人家有勞力，她一個女人，全靠自己慢慢做。

兒女稍微大點了，她又舍不得讓自己的兒女去田間地頭幫忙。一心想著，不能耽誤兒女的學習，自己這個當媽的，就像一個老母雞護著一群小雞一樣，護著自己的兒女。

小學，初中，高中，直到兒女參加工作，老太太終于把兒女們送出家門。這時，老太太住的地方，被政府化為工業園區，所有人員全部搬遷。老太太也領上了退休金，她夢想的沒事逛街，打打麻將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老太太的理想還沒有實現，任姐在這年生小孩了，老人婆早已去世的她，只好把兒子送回娘家，由自家母親帶。老太太接下了照顧外孫的任務。任姐兩口子忙于上班，只有放假才去看眼兒子。小外孫身體單薄，經常鬧病，老太太就整夜整夜抱著小孫子，來回走。直到現在，任姐都在說，27歲的兒子對外婆比對她這個當媽的好。

終于把外孫送到幼兒園，任姐弟弟的兒子又出生了，一出醫院，兒子和媳婦直接將孩子送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歡喜地接過孫子，自己的孫子不帶，媳婦肯定有意見，老太太接著帶孫子。

媳婦沒有奶，孫子從生下來，就一直跟著奶奶，老太太從早忙到晚，一直圍著孫子轉。每天早上的米糊最麻煩，頭天晚上將米、黑桃、花生用水泡好，第二天一早起來，放在對窩里舂，必須趕在孫子醒之前，舂好煮好冷好。每天的尿布和幾頓吃得，就把老太太忙得團團轉。

日復一日的辛苦，好不容易將孫子送進幼兒園，老太太最愛的小女兒又離婚了，帶著不滿周歲的女兒回到娘家。單位下崗后，小女兒就去廣東打工了，小外孫女又丟給老太太。這一扶養就是20年，20年來，外孫女的一切都是老太太在操心。

終于，把所有的孩子帶大了，任姐父親又癱瘓了，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三個兒女有自己的工作，老太太又開始照顧起老伴。日常的起居和洗刷，讓老太太不堪負重。雖然偶爾要在兒女面前抱怨一下，但是大部分時間，還是老太太一人在伺候。兩年后，老爺子安詳地走了。

老太太終于可以休息一下了，晚年的她，開始信佛，佛經不離手。她一人住在一邊，有時間和小區的老人們打打牌。

一天，由于家門口的燈壞了，老太太不小心臉撞門框上了，臉腫得青一塊紅一塊。為了不讓兒女擔心，老太太先給外孫女打電話:最近你不要回來了，我很忙，沒有時間照顧你。外孫女不放心，回來看到老太太的傷，老太太堅決不準告訴女兒兒子。

自己輸液，自己煮吃的，自己照顧自己，直到要好了，她的兒女才知道這事。大家批評她的時候，她說:你們都忙，也不是大事，我可以應付就自己應付，麻煩你們干什么。

去年任姐添孫了，由于在做生意，她就非常想母親來幫忙，幫著帶一下重孫。老太太堅決不來，我這輩子沒有過過自己的日子，我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想那么累了，我要過我想過的日子，趁走得動，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老太太參加了當地一個老頑童旅游團，全是老年人，每個月去外地旅游。任姐就不高興了，一說到母親，全是不滿，我就勸她，老太太這輩子也辛苦，她該休息了，這么大的年齡，沒有生病，沒有給你打麻煩，你就該知足了。

天下父母總在為兒女付出，當兒女把這種付出，當成理所當然。當成熟視無睹的時候，過自己的生活，是老人給自己最后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