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末回家抱著狗去寵物店剪毛，說好了把我們送來就走的我爸，直到最后才離開。

原因是我家的傲嬌小公舉靳小球不愿意被剃成禿子，拼了命掙扎，店主抬手打了她兩下。靳小球在家嬌縱了四年，哪受得了這個氣。

于是，一人一狗，打得難分難舍。

眼看著那個店主真的動了氣，我爸一個箭步跑上去抱住面目猙獰的靳小球，要求協助剪毛。這一協助就是一個多鐘頭。

眼看著約會要遲到，我走過去表示接手，我爸瞪著我，恨恨地說：都是你，你為啥非得讓她剪這個毛！你回來就會瞎折騰！

然后留下我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這毛已經到了看不清路的地步了，還不剪？她耍脾氣也賴我？

正準備反駁的時候，一扭頭，看到我爸的整個后背都被汗水打濕。

天天嚷著要把靳小球當搬家禮物留給別人的，不知道是誰；日日羨慕鄰居牽著大型犬威風凜凜的，也不知道是誰；時不常被靳小球的白眼氣得跳腳的，更不知道是誰。

到頭來，別人動她一下，又心疼成這個樣子。

我們別扭的老頭子啊。

02

和很多守舊家庭一樣，我爸在見到我之前也是重男輕女的。

據說當年守在產房前，聽到媳婦兒生了個女孩的消息，失望到差點摔在地上。

雖然在后來的日子里我爸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愛，但是那句經常被拿在飯桌上開玩笑的“我又沒有兒子”卻成了我一定要更優秀的緊箍咒。

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活在“給你生個弟弟好不好“的恐懼里。用各種奇怪的行為想要引起他們的注意，甚至不惜對著即將失業的我媽亂發脾氣，但凡有一點不如意就口出惡言。

于是，每次考試成績不理想看到我爸失望的眼神，我就會有些煩躁地想：如果我是兒子呢？是不是學習好不好就無所謂了？

少女時代的我像一頭難以馴服的小怪獸，用攻擊隱藏傷口。明明自己也是疲憊不堪，仍然警戒著周圍的一草一木，做出隨時都可以起身迎敵的樣子。

卻不知道，對面的人永遠都不會傷害自己。

03

第一次想家，是在大學開學的那天。

我爸和我一起坐長途車，排了很長的隊，交完學費又跑到宿舍幫我整行李。

當時他自告奮勇要幫我收拾床鋪，然后有些笨拙地爬到上鋪，小小的單人床被他踩得咯咯響，床單拉好了這頭那邊又跑掉。

一個大男人在床上爬來爬去，豆大的汗水掉得又急又快，亮晶晶的，我一時有些緩不過神。

下午走的時候，我看著他干澀的嘴唇，突然發現整整一天，他除了中午吃飯一滴水都沒有喝過。眼看著時間要來不及，我飛奔跑去給他買水，他猶豫了一下，拉住我說：要那種甜甜的。

我愣了一下，有個地方酸酸脹脹的，我爸也是一個孩子啊。

也許，他不是不夠好。只是，他也是第一次當爸爸。

04

上大學之后我爸要求我每周必須給我爺爺打個電話。我拒絕了。

他開始像個老媽子一樣苦口婆心跟我分析應該這樣做的100條理由，到最后見我冥頑不化，干脆摔了電話。

就在我以為這件事就要過去的時候，趁著我放假回家在飯桌上我爸又一次舊事重提。

我有些生氣他的執著，兩個人越吵越厲害，到最后他氣得摔掉了筷子然后對著我大叫“白眼狼！”我反唇相譏：“養過我才能這么說，我從小如果不拿高分他正眼都不看我。狗屁！”

我爸舉起凳子就朝我的背摔了過來，凳子落下的時候，我聽到我媽的尖叫和我自己抑制不住的大哭。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原諒他的。

后來我瘋了一樣在家摔東西發泄著自己被打的屈辱感，我一邊哭一邊跑到他的房間把剛剛給他收拾好的衣服全部拉出來摔了個底朝天，然后又沖到廁所接了一大盆的水準備往他的床上潑。

轉身的時候他筆直地站在門口對我說：你潑我吧。我抬手就把水潑了大半到他身上，突然就冷靜了。

我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他問我：疼么？眼睛里滿滿的后悔和傷心，那瞬間我覺得自己特別混蛋。

我明明知道他渴望了一輩子的父愛卻始終不能得償所愿，他求的，不過是我對自己父親的一份尊重罷了。

可我不愿，因為我覺得那個人傷害了我最愛的爸爸。我不能原諒另一個人對我至親的輕視和傷害，我更不能理解我爸這種近乎愚孝的忠誠。

05

研究生畢業我決定放棄體制進入企業工作，我爸反對的堅決。

和所有的父母一樣，他希望我可以朝九晚五、衣食無憂。可是我要的，卻是無限的可能。我有那么多的夢想要去實現，穩定于我而言，毫無意義。

我們隔著電話互吼過，在飯桌上掐過架，有時候當著外人的面也爭的面紅耳赤。他不讓步，我不退縮。

一個人在外面最辛苦的時候，給我媽打電話，剛剛覺得好一點那邊就聽到他涼涼的一句：XXX考上了編制以后再也不用發愁啦，多好啊。然后氣得想把電話砸碎在當場。

后來我成功簽約，回到家我媽告訴我，我爸逢人就炫耀女兒研究生沒畢業就找到了工作，還把手機上我拍的工作餐拿給我爺爺看，得意的不得了。我爸在旁邊尷尬得直摸鼻子，嘴角卻掛著孩子氣的笑容。

06

昨夜夢魘。

夢境里我跟著最好的朋友一路上樓梯，她每走一步就說一句“叔叔，咩咩回來看你了…..”我突然神經質地問：我爸呢？我爸是不是出事了？她扭過頭對我說我爸去世了，是被我掉在床上的一根針扎到要害走的。

醒來的時候枕邊一片冰涼，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站起來在房間里來來回回地走，心知道是一個夢卻遲遲不敢入睡，像個神經病人一樣捧著手機喃喃自語：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07

你最愛吃燴面，最討厭吃飯沒有肉；最喜歡大狼狗，最討厭智商低的小型犬；你最愛小孩子胖乎乎，最討厭女孩子刻意減肥；你最享受雨天微醺的時候午睡，最討厭夏天還要出門；你最尊敬爺爺，最害怕他對你失望；你最愛我和媽媽，最討厭我們愛上韓國歐巴…..

愛你呀，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