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澇壩多大鱉多大。南峪村是一溝的大村，各色人物云集，藏龍臥虎。育花的，養豬的，種地的，打工的，倒牛換馬的，各有所長。在眾多身手不凡的人物中，張棟如絕對算響當當的一號。
棟如個子不高，瘦而精神，滿臉皺紋縱橫。一雙圓眼目光炯炯，似乎要掙脫眼眶。走路風風火火，全身上下起伏，腳下踩著精氣神，一不小心，就會彈跳而起。
棟如是南峪村的能人，也是村里的窮困戶。棟如的窮，與父親有關。棟如父親是村里的英雄，上過炮火連天的朝鮮戰場。負傷后榮歸故里，挖地開塘，借錢在南峪河邊養魚。天有不測風云，魚兒出塘前，山洪暴發，連本帶利席卷了魚塘。一池魚血本無歸，并欠下巨債，這樣，原本殷實的家便窮了。父親給兄弟二人娶了媳婦，安了家。可棟如也不是個安分人，偏偏愛折騰，折騰成了村里正兒八經的窮困戶。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棟如窮，但他鐵骨錚錚，窮得有志氣。他曾想到政府救濟，但他不能丟父親的臉，不想低三下四下去求人。棟如義憤填膺，愛打抱不平，敢做敢說。看到村干部胡作非為，他仗義執言:“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抱老婆。”他當過一年村組長，頂著壓力，修通了田間道路，一年后光榮下崗。
因為窮，有人竟把臟水潑到棟如身上。一次村里小學丟了些筆記本、鋼筆等小東西，學校領導找到棟如家討要，原因是棟如家離學校近。這下惹惱了棟如，他大聲咆哮:“就是吃屎都不偷人!”捉賊拿臟，學校領導自討了個沒趣，悻悻而歸。事后水落石出，學校領導登門道歉。這件小事，深深刺痛了棟如，他不怨別人，只恨自己，他知道，罪魁禍首是窮!
窮則變。好在棟如不甘人后，腦子活絡，一直在千方百計尋找變通的路子。孩子出生后，家庭負擔加重，自己又不能出遠門，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打工生活并沒有給家庭帶來多大的變化，多年了，他依然掙扎在貧困線上。他把目光投向了土地，做出了一個驚天辟地的決定:種藥材!藥材種好了，藥材販子也來了，可藥材販子帶著棟如兄弟沉甸甸的希望從人間蒸發了!之后哥哥又嘗試種松樹，這次棟如變謹慎了，沒有摻合，結果哥哥的松樹被水沖了。
棟如膽大，為了掙錢，啥活都敢攬。學校修水塔，棟如自告奮勇，帶領一班鄉親摸索著搞建筑。說實話，這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人倒霉了，喝口涼水都塞牙!大功告成，半夜水塔轟然倒塌!賠了夫人又折兵，棟如臥在被窩中，沒臉去要工錢。
村里的新房雨后蘑菇般冒出，棟如也心熱了，省吃儉用蓋了新房，沒收拾便住了進去，夏熱冬涼。“512”地震時墻體開了縫，又成了危房。人有旦夕禍福，棟如砍樹時不幸從樹上掉下來摔傷了腳。我去查訪學生，棟如正坐在房檐下養傷，看見我，跌跌撞撞幾次都沒站起，無奈只能坐著。那時的棟如剃了光頭，胡子亂躥，滿臉滄桑，如折了翅的鷹，落在平陽的虎，困于泥潭的龍，斷了戟的英雄!
“一年盼一年富，年年穿的沒襠褲!”貧窮，如一把巨大的魔手，緊緊扼著棟如的脖子!
2
這幾年，國家的好政策接二連三，村里的變化翻天覆地。不繳糧納稅了，道路硬化了，路燈亮了，村級綜合服務中心修好了，自來水接通了。國家又提供地膜，扶持農民種植架豆。
在國家溫潤的政策暖風里，村里有人靠種花發了家，有人靠養豬致了富，有人的車輪正駛在脫貧的路上……村民們激情澎湃，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而棟如的生活還是沒有發生變化，放一槍換個地方的打零工生活，如叫花子叼吃的，并不能從根本上斬斷生了根的貧窮。
學校前面南峪河與南溝相交的地方，有棟如一塊沙礫地，大約六畝，周圍綠樹環繞。別看環境幽靜，這塊地卻中看不中用。周圍的山地年年旱澇保收，這塊地卻貧瘠得如同棟如干癟的腰包，連草都稀稀拉拉，舍不得多長一尺。
多少個日日夜夜，棟如用雙腳丈量，用眼光撫摸這塊浸透了自己汗水的土地。多年來，他的心里醞釀著一個大計劃——養魚。“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虎門無犬子”，他想重操父親的舊業，完成父親未完成的夙愿。可貧窮，一次次淹沒了理想的幼芽。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諱疾忌醫?投鼠忌器?不!棟如不怕失敗，但他缺錢。一毛錢難倒英雄漢，秦瓊受困，連黃驃馬都賣了。棟如身無長物，只能望地興嘆!
一年又一年，這個偉大的夢想在心底最隱秘的地方潛滋暗長，如蜇伏在黑暗中的蟬，游走于地底下的毛竹，羽翼漸豐，只等一陣春風一場春雨將它喚出地面。
二零一五年，黨的精準扶貧的春風再一次溫潤了北方的山山峁峁，城關鎮出臺政策扶持農村發展產業扶貧，張棟如被確定為村里的貧困戶。當駐村干部把精準扶貧檔案袋交給棟如時，他心里五味雜陳，溫暖、激動與難過交織在一起。他把精準扶貧檔案袋端端正正掛在中堂最顯眼的地方，暗暗發誓:一定要摘掉貧窮的帽子，頂天立地做個新時代的好農民。
精準扶貧戶可以得到國家扶貧貼息貸款資金五萬元，貸期三年。對棟如來說，這正是干涸的田苗等待的急時雨啊!這個消息，使他的夢想不再是夢想。天時地利人和，全部具備。迫不及待!棟如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等了多年，他一刻也等不急。第二天，他找到武山縣漁業局，同為桑梓的張旭副局長對他鼎力支持，帶領技術人員現場規劃設計。接著棟如四處張羅，挖地開塘。
當挖掘機吼著嗓門，伸展著鐵臂，挖起沉積了千萬年的淤泥時，棟如養魚的消息不脛而走，沸騰了南峪后半溝。也有各種流言蜚語接踵而來:“老子養了半輩子魚，沒養出名堂，他能養出啥?”“騙資金的!挖個池，蓄點水，糊弄糊弄政府，錢就到手了”……面對各種交頭接耳的閑言碎語，棟如置若罔聞。“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他要用事實堵住眾人的嘴，用成功激勵更多的人。
挖塘是辛苦的，可棟如的內心是激動的!每當邁著疲憊的雙腳走進家門時，抬頭瞥見懸掛在中堂的精準扶貧檔案袋，渾身便會滋生出無窮無盡的力量。夜半三更，他會獨自徘徊在塘邊上，規劃自己美好的未來!
棟如的池塘挖得很快，不到一個月，三眼南北并排著的池塘便初具規模，兩眼大一眼小。接下來處理塘底與塘壁，棟如提著巨大的石夯不斷砸打松軟的土地，一寸一寸，夯得平平整整，結結實實。不管白天還是黑夜，總能看到棟如黑瘦的身影在機械地舞動著石夯。
從二0一五年的冬天一直夯到二0一六年的春天，汗水一滴一滴滲進腳下的土地。棟如感到夯瓷實了，便放水浸塘，說也奇怪，這三眼池塘如滲不滿的無底洞，水放滿，兩天便沒了。水滲光了，繼續夯。好在棟如有愚公移山的精神與精衛填海的氣魄。這時候，棟如信心滿懷，志在必得。農忙時節，他白天種架豆，晚上夯塘，一個頂倆，連軸轉。半夜里，我一覺醒來，還能聽見棟如鏗鏘有力的夯塘聲。他種的四畝架豆，長勢喜人，是南峪一村的梢子。
棟如的執著，最終沒能補住塘底的千瘡百孔，他又找到縣漁業局。漁業局技術人員分析原因，讓他和上石灰夯。事不宜遲，他開上三輪車拉來石灰，連夜動工，租來打夯機夯。這次，棟如成功了!看著三池清亮的塘水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光，棟如稍稍喘了一口氣。他選了個黃道吉日——今年六月三日，將他連夜從陜西興平拉來的十萬尾草魚魚苗放進了水塘。這天，他特意邀請來城關鎮和漁業局領導來助興。
看著水里的魚兒自由游戈，日漸長大，棟如臉上洋溢著微笑，心里樂開了花……
3
當我準備入戶了解精準扶貧情況時，心里暗暗把南峪村扎扎實實摸索了一遍。實話實說，這幾年農村的變化日新月異，百花齊放，我都看花了眼，不知該從何處下筆。當看到那三眼碧波粼粼的漁塘，近水樓臺先得月，我忽然想到了棟如，要找之人就近在咫尺，而且棟如的兩個孩子都是我的學生。這才想起，日日在塘邊晃蕩的棟如好像多日未見了。
接下來兩天，一下課我便站在校門口張望，池塘邊空空蕩蕩，除了冬日的暖陽照著壯實的楊樹，寬闊的塘堤，哪里有棟如的影子。我心里不停犯嘀咕:“棟如的魚難道不吃食?”門衛王爸得知我找棟如時，告訴我別等了，棟如來了他帶個話，讓棟如來找我。
又過去了兩天，棟如還是杳無音訊。我有點著急，下午又去校門口轉悠，恰好碰到南峪村村監委主任張西平和王爸在喝茶。我問西平:“咱們村精準扶貧戶誰的變化最大?”話音一落，西平便脫口而出:“黨的好政策下，變化都大，但最大的還是棟如。”西平接著從棟如的父親講到棟如，說“棟如眼光遠，吃苦精神好，現在由特困戶變成了全村的致富帶頭人，是南峪全村最有發展前途的能人。”西平的嘴里眼里，滿是自豪。最后西平直言不諱地說，和棟如別喝酒，一喝酒，大腦就管不住嘴了，有天上沒地上，信口開河，滿嘴跑火車。
西平去了不多一會，有人叫我，隔著窗戶從彈跳起伏的走路姿勢上我就知道是棟如。我忙將棟如迎進門，煨上罐罐茶。溫熱的爐火映紅了棟如臉上刀刻般的皺紋，怒睜的圓眼里布滿血絲，但目光依然那么銳利。我說:“你是咱們南峪村的能人，我想寫寫你，宣傳宣傳正能量!”“好事情，好事情!”棟如臉上的皺紋燦爛成了疙瘩。
棟如說:“還是黨的精準扶貧政策好!養魚這件事想了多年，由于缺少資金，缺少技術，只敢干想，不敢實干。一聽說有精準扶貧貸款，我美得都快哭了。”我問:“精準扶貧政策給你除了貸款，還有哪些具體的政策?”“有!有!技術支持!縣漁業局組織了多次培訓，有專家講解，電視講座，具體多少次我都忘了，并且多次派技術人員來指導。連城關鎮領導都非常關心我這個貧困戶，放魚時專程來，給我給足了面子!”“聽西平說，你還到外邊培訓了幾天……”“今年三月份左右，縣漁業局派我們到四川重慶去學習，最后到咱們武山溫泉，盤古川。你知道嗎?吃住車費都有人管，我們只負責看。要不是國家掏錢，我這輩子哪能耍得起那么大的人……”棟如越說越興奮，他說，培訓歸來后，他的想法變了，心也大了，他要在漁塘里種蓮花，在漁塘邊開漁家樂。
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棟如養魚不僅得到家人的支持，村監委主任張西平既給了棟如稻草包，還給了一袋苜蓿籽，這在精神上是對棟如莫大的支持。“達則兼濟天下”，棟如雖然不懂這些名言，如今，他卻想實實在在趟出一條脫貧路，帶領鄉親們共同致富奔小康。
“這幾天沒見你喂食，難道你的魚光喝水?”我終于掏出了我的疑惑。棟如哈哈一笑:“這你就不知道了，十月份魚就進入了休眠期，直到明年三月份水暖時才喂食。”棟如頓了頓接著說:“趁閑我在釀醋，這槽醋明天就出槽了。”我打趣道:“你見錢眼都鉆呀!現在你的思想早脫貧了!”棟如呵呵笑著泯了一口茶。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毛毛蟲變成了花蝴蝶，丑小鴨變成了白天鵝，棟如不再是以前的棟如了!
棟如告訴我，如今他最擔心的是通往池塘的一段路沒修好，池塘的護堤沒修，好在城關鎮政府答應盡快修。在黨和政府的幫扶下，他又有了底氣，前幾天又投了兩萬尾紅鰱，白鰱，來凈化池水。最令棟如高興的，是這群魚中混著一條渾身通紅的大鯉魚。
一有閑暇，他便站在池邊，望一望南峪初中教學樓前鮮紅的“不忘初心，砥礪前行”幾個字，想一想來年滿池的荷花。透過覆在池面的薄冰，去尋找他的鯉魚。“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云便化龍。”這條大鯉魚，終將在棟如的魚塘中化龍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