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岑參【唐】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

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

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zhuǎn)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唐代有王昌齡，高適，王之渙和岑參這些著名的邊塞詩人。而岑參的這首《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正是邊塞詩以及送別詩的代表之作。

說起送別詩，詩中總是充滿了離情的悲傷，充滿了對友人的祝福之情。王勃寫送別詩，會寫“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高適的《別董大》里，“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也是充滿了對朋友的關切之情；更何況李太白的《贈汪倫》里，“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雖是汪倫送我，但是情深意切，讀來依依別情啊。在這首詩中，岑參并沒有寄言武判官，只是慢慢地看著他消失在天山深處。為什么岑參表現(xiàn)的態(tài)度這么拘謹呢？一來我想他們之間也許有著職務上的差距或者說兩個人是前后輩的關系，并不能直到如親友般何話都說。二來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中，出行的人早點出發(fā)到下個驛站是非常重要的，關乎生命安危。所以武判官走得迫不及待，岑參沒來得及說上祝福的話武判官就走了。那么這位武判官究竟是誰呢？他們之間又有什么樣的聯(lián)系？南京師范大學孫植老師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人物新考這篇論文中指出：“岑參這首詩標題的武判官指的是武就，武就大岑參六歲，兩人差不多同時中舉，初任的官職性質(zhì)又很接近，所以兩個人是有所接觸的。”在唐朝，人們想要做官，有條暗箱般的捷徑可走：中舉—出疆—回京。這些在西域入了汗馬功勞的人再被召回京城后，仕途就將一片光明。這首詩里，武就被召回京城，而岑參卻剛?cè)胛饔颉ａ瘏⒖吹轿渑泄伲拖氲阶约簩淼拿\，他想到自己在西域所吃的苦，所受的寒是會有回報的，這并不一條絕路，而是升官報國之路。這詩雖是送別詩，但讀來有這樣的感覺：塞北，黃沙漫漫，飄雪大如席。這樣嚴峻的環(huán)境里，就連呼出的氣息都凝固了，想要說的話也隨著冷風飄零到黃沙中去了吧。而詩人卻斗志昂揚，仿佛是見到光明的未來般心中充滿了喜悅。

西域有白草，這種草粗硬，普通的風只能傷其皮毛。此時的西域，大風卷地而來，白草面對這卷地襲來的風，毫無抗擊能力，只能束手就擒。此時才是農(nóng)歷八月天，陽歷九月底，西域已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好一派奇景！此景非一般人能想象，此句非一般人能寫出。只有岑參，他抓奇景，寫奇句。讀他的詩，西域的奇景仿佛就具現(xiàn)化在我們眼前。就算這樣的天寒地凍，岑參也不覺得環(huán)境有多殘酷。在他眼里，仿佛這寒冷的冰雪是上天所賜的寶物。雪花們?yōu)⒃诳輼渲ι希瑯渖辖Y(jié)滿了梨花。這一片片的梨花樹，無邊無際，生意盎然。古來寫雪景詩甚多，這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是寫雪詩中的翹楚。如果說被稱為詩中詩的《春江花月夜》可以孤篇壓唐詩，那么岑參的這句寫雪的奇句，古今的寫雪景詩里無一能超越其地位。有這樣的人，他們見到壞的事物能往最好的一方面，他們下筆能化腐朽為神奇。在中國盛唐時期就有這樣一群人，他們豪情萬丈，能文能武，有著積極樂觀、昂揚向上的精神，他們就是熱愛祖國瑰麗江山的邊塞詩人。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這四句客觀地描寫出了冷的感覺。讀來讓人覺得這冷刺骨又粘稠。上句所說的那陣“梨花雨”，透過華簾，沾濕羅幕，它們紛紛散入軍營中，使得軍營中的士兵們?nèi)鐗嫳摺ＣF的狐裘穿在身上絲毫感覺不到暖意，絲綢綢緞的被子蓋著睡覺也冷得哆嗦。將軍要射箭，因為太冷了握著箭的手一抖一抖的，根本無法射中目標；士兵們的鐵皮盔甲與肌膚一接觸，仿佛無數(shù)的激靈匯聚在一起，從肩到腰間再到足部，遍布寒意。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讀到這句，我想到了李白《秋浦歌》的第一句：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兩位詩人同樣用了夸張的手法，前者雖有愁字，而意不在愁，愁云慘淡是指景象陰沉、暗淡無光，此句突出了西域的條件艱苦。而李白寫三千丈的白發(fā)，那該是有多愁啊。滿頭白發(fā)已是愁，三千白發(fā)，乃是巨愁。岑參這句話描寫的是苦寒之景，但不同于當時寫“白發(fā)三千丈”的李白，此時詩人的心中并無苦寒之意。

“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這四句描寫了軍營景象。暮色來臨，武判歸馬上就要走了。于是軍人們在主帥的軍營里召開酒宴為武判官送行，人們一邊開懷暢飲，一邊聽著胡琴、琵琶與羌笛的和鳴聲，快哉快哉。傍晚，雪越來越大了，紛飛的大雪大片大片地降落在轅門上面；軍營外的紅旗因為被凍結(jié)了，連風也吹不動它。岑參不愧是好詞好句制造高手，上面的“愁云慘淡”，這邊的“風掣紅旗“，讀到就仿佛置身于西域的荒漠中，漫天的飛雪，滿地的黃沙，寸步難行。

“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回路轉(zhuǎn)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武判官喝完酒后就要啟程了。岑參站在輪臺東門目送著武判官離去。武判官走的時候，天山上積滿了白雪。山路曲折迂回，武判官不一會兒就沒了身影，只留下馬蹄印印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