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本加厲的神經
“畫！畫！快將畫取下來。”殘缺油澆火撩地喊，拐杖一舉就戳李佳的腰眼。
李佳吃痛，誒喲叫了一聲，一捂痛處，怕他再來催促，只好大步流星朝海報奔去。
海報右下角恰好掀開一角，李佳眼疾手快，拇指食指對掐，正要使力撕下，畫中幽幽傳來一句“老匹夫，干得好啊！”李佳突覺手指一麻，渾身如遭電噬，皮開肉綻般難受。
再看那張海報，畫中自棱鏡與光線的交界處，凸起一點，既而一片，幾秒中在棱鏡上模模糊糊現出一張立體的人臉。“斷我后路，真是歹毒！”人臉嘴唇開合，語中滿是憤怒。顴骨微聳，凝眉作勁，李佳只感覺無數的針頭在血液里橫沖直撞，痛得嗷嗷大叫起來。
殘缺大為緊張，急忙道：“莫要傷他，萬事皆可商量。”
人臉冷哼一聲：“自打你兒子闖鏡山殞命，你個老匹夫就巴不得我們幾個一同陪葬了才好。”
“切莫胡言，若我怪罪你們，我又何必趕去漫天河求情。”殘缺說完撩開袍服，將半殘的軀體展露。
人臉一時語塞，畫中力量銳減，李佳身上地痛感逝去，只覺生平從未有過如此的舒坦。他鬼門中逃過一劫，不禁感到周身疲軟，癱倒在地。
“你，你當真去了漫天河？”人臉詫異道。
殘缺點點頭喟嘆道：“算是贖罪吧！”
人臉似有話要說，轉眼略顯狐疑，反問了一句：“贖罪？”突然間大笑不止。
李佳躺在地上稍微緩過勁頭，聽這人臉的笑聲又覺腦袋脹的厲害，啪嗒翻身坐了起來，兩手朝后摸到一堵墻，偷眼抬頭看，那張差點要了他命的人面海報就在自己的頭上懸掛著，想想寒毛都豎了起來了。
人臉在海報上聳動兩下，半個身子浮現了出來，一條胳膊自海報下方生長出來帶著紙上烏黑的底色，一把就薅住了李佳的頭發，李佳怕他再施痛不欲生地刑罰，不敢反抗只好任他揪著。人臉若有所思，說道：“只怕你是另有圖謀吧。”
殘缺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袍袖一甩，怒聲道：“咱們河水不犯井水，速速放人，我饒你性命。”
“嗯，老匹夫，我算把著你的命門了。”人臉得意洋洋，揉著李佳的頭皮，緩緩道：“自打滿洲韃子入關，你我兄弟六人死守錦州，差點歸了天。幸得老天看顧，才有了今日地造化……”
“前塵舊事不要再提了，你只不要壞我的事，你我之間，恩怨皆休。”
“老匹夫，你我遁入鏡中四百載有余，你的品性我可清楚。方才地舉動是何用意啊？你是漫天河下轄的分道使，授你如此重要地差事，你也敢辱沒了規矩？”人臉毫不領情，反詰道。
殘缺并不接話，盯著李佳寸光不離。
人臉揉著頭皮的手停了，恍然大悟道：“哦，老匹夫，我說你要這么個半成品做什么，原來……？你果然是個畜生！”
“住嘴！”殘缺惱羞成怒，半張殘臉擰成一團，兇相畢露，那模樣連李佳都吃了一驚。他拐杖在地上連點數下，口中念念有詞。
如疾風過林，呼嘯而來；又仿佛懷抱煙水，迷離糾葛。李佳雙眼漸迷，半夢半醒，瓊蒼宇宙若即若離，實在是奇妙非凡。
恍惚間有人在李佳的耳邊說話，聽不太分明，只有一字異常的清晰“倩！……”
倩？好熟悉的字眼，像是胎里在臉上長出地一粒痣，體積雖小，卻十足地顯眼。他覺得他跟倩這個字之間有某種不知就里地關聯。
李佳從睡夢中再次醒來，天已經全黑了。咖啡館里沒有點燈，屋子外的街道上丟進昏黃的光線，一屋子影影綽綽的鬼祟。回想起睡著前發生的事情，李佳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半點。只有殘缺這個人，自己的名字來歷記得牢靠。對了，還有一個字！
“不要多言，與我去處地方！”
殘缺說完自顧自地推開了玻璃門朝左出去了，拐杖嗒嗒作響，他的身影在街面上像鬼魅一樣拉得老長。 ? ? ?、
李佳爬起來追了出去，氣候異常的寒冷，嘴巴里呼出地水汽也像隨時要凝固成冰，僵硬地在空氣中蠕動。寒氣凍得他直打哆嗦。殘缺遠遠地說聲接著，拋過來一件軍大衣。李佳穿上正好合身，溫暖舒適，對殘缺又添了幾分感激之情。
這條街看去不長，直不楞登地一條路，兩旁都是破舊的小區，滿是上個世紀的單位分配房，微薄地燈光從這些零落地窗戶里鉆出來，告訴李佳時間已近午夜。李佳看看身后的咖啡館，靜靜地站在路的一側，鮮紅的店牌上“凡人”兩個字還能瞧得真切。
“大爺！”李佳沖著前行的殘缺喊道。
殘缺沒有回頭，敷衍著嗯了一聲。
李佳快步趕上了上去，與他并排，小聲的問：“倩是誰？”
殘缺楞了一下，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說：“倩？蒲松齡的《聊齋志異》里有這一篇《聶小倩》。李公子怕是從其中里看來的吧。”說完，他一雙眼睛直勾勾看著李佳。
李佳不置可否，也不敢跟他對視，別過頭去只管悶頭走路。
“轉左。”殘缺在路口說道。
李佳隨著他上了與小路垂直地一條大道，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在更空曠地馬路上。他肚子裝滿了沒來由地疑惑。
有一則笑話是這么說的：我生平最討厭兩種人，種族主義者以及黑人。李佳目前對這句話產生了深深地認同。李佳認為這其中還有隱藏著深深的恐懼，即什么樣的人會對普世價值徹底的遵從，又毫不掩飾，甚至喪心病狂地把他心里最黑暗的一面曝露在人前。他現在跟殘缺在深更半夜走在寂寞深邃的街道上，這事不容懷疑的合理。但是哪里合理？
李佳環視這座陷入沉睡的城市。
他想，弄清楚自己為什么來到這座城市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是通往倩字解謎的唯一密碼。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