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老二從撫遠寄來的明信片的時候，我知道，冬天就要過去了。
一
認識老二的時候，我在某電視臺后期實習，忙的像狗，但沒有狗安逸，不能按時吃飯，不能按時休息，八點上班，但是作為實習生，我要提前一個小時到崗，打掃衛生，給各位長輩們燒開水，那時候電視臺有專門的鍋爐房，無奈，辦公樓在23層，于是，燒開水便成了自給自足的一項項目。做完這些準備工作，然后坐到辦公桌前，打開雙屏編輯器，盯著前一晚出來的所有節目，挑錯別字，記錄廣告時間。
老二來的那天，是我實習剛滿一個月的時候，科室里的前輩們為了恭喜我，送了我一雙雪地靴，那個冬天很干，不冷，風很大。老二一來，瞪著我放在辦公桌上的鞋盒，很嫌棄的問我，你家把鞋放桌子上呀。那天心情好，沒跟他計較，收起鞋盒，放腳底下，很認真的跟他打招呼，自我介紹，結果這個傻缺，沒理我，沒理我，居然沒理我！我感覺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暗下決心，以后要變著法的欺負這個新來的！
可是，沒過兩天，我就發現我壓根不能把一個木頭人怎么的，每次我變著法的欺負他，他不生氣，也不和我爭，瞬間能把我氣個半死，最后，索性放棄這種無趣的方法，開始和他推心置腹，準備換個手段折磨他，就像老爸以前說過，打蛇打七寸，我試圖去拿捏他的七寸。可是我沒想到的是，拿捏了他的七寸，我反倒開始像一個保護小鳥的大鳥一般，時刻去保護他，當然，這是后話了。
老二，是一個無恥的人，無恥的程度簡直令人發指，他可以公然在公交車上調戲別人的女朋友，被別人揍到流鼻血，然后到單位告訴我，他是做好人好事，揭發公交車上的流氓被打的。他可以嘗完水果攤上的每一種水果，然后心安理得的轉身就走，被水果販子追著跑……這樣的劣跡有很多，與他在電視臺的形象截然相反，多少次，我都覺得他有嚴重的躁郁癥和精神分裂癥，差點扭送醫院，當然，這也是后話。
我以為科室里來了個實習生，我就可以不用每天燒水，打掃衛生了，我也可以狐假虎威的用自己比他早一個月實習的事實，告訴他，這活就是他的。他實習第二天十點才來的邋遢模樣告訴我，我多了個大爺。果然，一進門，扔掉背包，倒了一杯開水，他就開始在電腦上打游戲，不是網游，就是一些簡單的益智游戲，我很鄙夷，偏偏又無可奈何，因為第二天中午，主任就告訴我，雖然老二比我進來遲，雖然比我大兩歲，我也不能招惹他，縱然我的表姨夫是電視總局人事處處長，人老二他爹是總局局長，我那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戚發揮的余熱，就不夠我去挑戰一個局長的兒子。好，我忍，這他媽的就是社會呀，不忍還能怎樣。
后來半年多的相處，不溫不熱，想說了說句話，不想說了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像相敬如賓的演戲夫婦，作為同科室的我和老二，更是把這個詞演繹的淋漓盡致。一年后，再見面，老二說，那時候他有想過，如果我可以成為他未來的那個人，我會不會真的和他如此平安無事的相處，他說直覺告訴他，我就算作死，也不會裝出那時候一副無所謂，極度忍耐的嘴臉，畢竟那不是真實的我。很長一段日子里，我都感謝這個自修過心理學的爺們，他比我更懂我！我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們會推心置腹，成為彼此心里最重要，最無法割舍的那個人。
后半年結束，實習生活也跟著尾聲，我似乎越來越不喜歡這份工作，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我偷偷給一個建筑公司投了簡歷，可能電子版的簡歷做的惹眼，滿是向日葵的背景下，寫著夸贊我的各種語句，那些語句辭藻華麗，作為建筑公司只會看圖紙的經理來說，他們需要這樣一名文員工作者，替他們贊成夸贊修成了那條路，做了多大貢獻。第二天，這天周一，我接到了面試通知。面試那天我給科室主任請假，出了主任辦公室，走出樓道，看到老二抱著胳膊倚在電梯口，嘴里叼著一根牙簽，斜著眼睛問我，請假去干嘛？那天的老二穿著什么樣的衣服我忘了，我只記得我突然看到他的睫毛，很長，眼神很深邃，里面寫滿了故事，此刻我沒時間去拜讀。
“有點事，回趟學校！”
“哦”
……
電梯門開了，對話戛然而止，我看著電梯門緩緩緩上的那一瞬間，老二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面試很順利，說是面試，其實就是一場臨場發揮的戲劇表演，考官變著法的給你考題，所有考題的主題，夸贊這個建筑公司給國家GDP，給當地群眾的生活帶來了多大便利，我沒有優點，唯一的優點也可能是缺點的點就是能說。被錄取的第三天，公司人事部發來信息，讓我收拾簡單的行李，下周一早上到公司報道，下午隨領導下工地檢查。意料之外，這個工作來的太快，太順利，我還沒有想好怎么告訴我的實習老師，科室主任，當然還有我那遠的夠不著的姨夫。
隔天，星期五，依舊很早，我開始收拾東西，想了一大堆致謝每個前輩的話，當然，也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給老二，從認識到現在這短短的幾個月時間里的所有話。可是，早上開會，突然換了科室主任，整個辦公室氣氛不太適合我再去告別，直到下午六點，科室主任突然宣布，所有的實習生實習結束，蓋完實習報告單，讓我們各自清理辦公桌，然后明天就不用來了！
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呢？似乎不用滿眼淚花卻內心雀躍的告訴大家，我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不能來上班了，又難過，從此，沒有老二陪我玩了，我又孤單了。老二聽完這話，看了我一眼，然后說，丫頭，我送你回學校！這句話嚇的下巴差點掉地上，這個人，犯病了吧，居然說送我回學校！收拾好東西，他抱起兩個箱子，我跟他屁股后面，打量了一下這個辦公室，走到了樓梯口。
下樓才知道，這王八蛋有車，嘿，合著，我是辦公室那個唯一每天擠公交的人，一路上，相安無事，他的學校在這個城市的另外一頭，送我回到宿舍樓底下，他說，丫頭，摸摸頭，我就走了！
二
故事發展到這里，似乎所有人都覺得，我和老二之間有那么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興許會按照偶像劇那樣藕斷絲連，彼此相愛又相殺，可是并沒有！
再聯系，已經是半年以后，我已經在某工地，穿著大紅色的工作服，端著一個大碗，蹲在項目部活動板房的屋檐下，像個長工一樣的吃飯，而這時老二的車帶著塵土停在了我腳邊，嚇得我差點把碗扔出去，剛要破嗓大罵，老二穿著一套西裝，抱著一束花，從車上跳了下來，沒等我看清楚他的臉，就被他抱在了懷里，他說，丫頭，接你回家！見了鬼了，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下午休假呢！
回家的路很遠，600公里，一路上，老二說了很多，他給我一沓明信片，新疆烏恰市，很美的地方呢，老二說，這是中國最西邊的城市，他說，等他去完最東西南北的城市，就做一件大事！嗯，大事！
這是第一次，他講了很多話給我聽，從他第一次遇見念念，到最后一次見到念念，我在這個名字里，就聽出來了老二對他的念念不忘！
老二認識念念的時候，念念已經大學畢業了念念比老二大六歲，是一個知書達禮，溫文爾雅的姑娘，有長長的辮子，大大的眼睛，像櫥窗里的芭比娃娃，干凈明亮，惹人憐愛，老二那時候是個剛入校的土包子，穿著非主流的破洞褲，留著能遮住整個臉的長發，那時候的老二頹靡，因為父母感情的不幸福，讓他看誰都不順眼，恰巧，就在這時候，他遇到了他的女神。
念念是學校里數一數二的優等生，大學畢業，留校，任英語老師，念念怎么也想不到，她教的第一屆學生里，會有一個讓她又愛又恨又討厭的老二。
他們的第一堂課，相處并不友好，念念自我介紹的時候，被老二一個驚天響的口哨聲打斷，念念憋著眼淚，說，同學，你應該尊重老師！老二說，不會寫尊重兩個字。念念背對他，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兩個字“尊重”，老二傻了，他設想的調戲女教師，同學們歡呼的橋段，就這么沒了，五味成雜的他上完了這堂課！
以后得相處，平淡無奇，上課，下課，偶爾逃課，可是念念的課，他都會去聽，所有沉默被打破的那天，是老二去打架，打架的原因極其幼稚，辯論會輸給了反方辯手，他不服氣，挑事，被別人群毆，他在水龍頭哪里洗鼻血的時候，念念那著紙巾遞給了他！
那天以后，老二似乎找到了缺失的母愛，開始一刻不停歇的追著念念，念念也在這糖衣炮彈下淪陷，只是，他們像兩個偷情的小青年，從來都是周末去很遠的地方約會，畢竟，風言風語他們都還沒有足夠的信心去承受。那會，老二還開著他老爹的一輛半殘廢jeep，念念那時候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老二，你說，你那天不挑刺，我們還能這么熟嗎？老二很溫柔的摸摸念念的長發，說，丫頭，你很暖！
老二剪了頭發，很簡單的寸頭，開始穿很整潔，很簡單的衣服，他會時不時的就去圖書館，游戲不打了，課不逃了，也不像個憤青那樣，去刺撓身邊的人了。
這樣的日子過得并不久，老二大三的時候，念念突然從這個學校里失蹤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老二慌了，瘋了，整個人都奔潰了，念念失蹤后的第二個月，老二收到了從海南寄來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字是念念的，是那個讓他夜不能寐，心心念念的念念寫的，看得出來，寫的很用心，很整齊，那上面這么寫:
那個可愛明媚的少年呀，你是我不敢觸摸的光，謝謝你在的日子里給我的溫暖，我要嫁人了！
簡單的話語，可字字誅心，怎么會突然結婚，怎么一切會突然成了這個樣子，老二想不明白，老二跟著明信片上的地方，找到了海南省三沙市，中國最南的城市，可是，這個城市也挺大，茫茫人海去哪里找。一個月后，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學校的老二，得到了一個記大過的處分。在宿舍睡到第三天的時候，宿舍的哥們突然喊，老二快去，快去，念念回來了，在教務處，老二穿起拖鞋就跑了出去，在樓梯口，他碰到了抱著箱子出來的念念。
念念一如既往的對他危險，說，穿拖鞋跑步太危險，下不為例哦！老二撓撓頭，說了聲哦！念念說，去圖書館下面的咖啡館，喝一杯吧。老二沒說話，跟在念念屁股后面一直走，像一只被遺棄又撿回來的小狗，不安又小心翼翼。咖啡館放著那首他們一起聽過的《就是愛你》，旋律很熱，空氣很冷。念念說，老二，我比你大六歲，我等不起，我需要安穩，平靜，我需要更好的平臺，讓自己不那么平庸。
老二說，你從來都不平庸。
念念說，不，太平庸，平庸到我只能是一個大學代課教師，我沒有資歷，沒有家庭，什么都沒有！
老二說，可是你有我，我可以給你好的生活！
念念說，你還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對話到這里，就結束了，有點倉促，老二像個二傻子一樣，給念念說，你等我去穿鞋，穿好鞋子就帶你去見我父母，等我，就跑了，等他穿完鞋回來，桌子上除了兩杯沒收走的咖啡，還有一張紙條:
婚禮定于某年某月某周六！
三
那場婚禮老二沒去，那場過往老二不提，他說，丫頭，你知道嗎，你和念念一樣暖，我喜歡你長偏了的酒渦！他說，丫頭，我像個瘋子一樣活著，才能不難過，其實我能給她更好的，她走了，不過是因為，這場游戲，追逐與被追逐的游戲，我一直是那個在追的人，是我一廂情愿，從來沒問過她想要什么，她需要什么，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愛她！我默不作聲！
回頭老二說，你哭個屁，就是個故事罷了！
老二，你告訴我，愛情有多大，有多重？
老二說，就像，我喜歡你，可我不敢靠近你，不敢傷害你，不敢再去愛了那么大，那么重。
一路上在沒說一句話，我不想知道他們分開具體是因為什么，更不想知道他們后來怎么樣了，也不想知道，老二到底知道不知道，我也喜歡他！
車停到離家最近的地方，老二說，我看你上樓，我說，你先下車，他說干嘛，我說，我想抱抱你。嗯，我看到，他紅了臉，我抱著他，拍拍他單薄的后背，喃喃地說，老二呀，你要好好的才好呢。
每次我們都會分開很久，這中間，從不聯系，從不關注，就像兩個相熟的人，不對，我們已經是親人，可是在你最需要，最想他的時候，他總能奇跡般的出現。
在一次收到老二的消息，我已經去了一個靠近朝鮮的地方，那個工地，伙食不好，當地人做飯，總會做又大又粗的面條，口味完全是朝鮮人的口味，那種吃不出酸甜苦辣咸的飯，對于我這個腸胃敏感的人是很大的考驗，那天老二突然打電話說，我離你不是那么那么遠，他說，我給你寄了好吃的，你收到要吃光光。快遞回來以后，我又收到一沓明信片，中國最北的城市黑龍江省的漠河縣，老二在明信片背面說，丫頭，還剩一個最東邊，等我回來，就要辦成一件大事！嗯，我等你！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去撫遠，會再也回不來，我怎么也想不到，那個一天到晚，除了惹你生氣，又細心照顧你，照顧你情緒的人，會突然間消失，再也不見，這樣的退場方式，比每次見到他，要措手不及。老二在從撫遠回來的路上，碰上了緝毒的，他像一個突然冒出來的群眾演員，被開槍打死……我不知道還有幾個人聽到了這個新聞，可是，我，切切實實，被告知，老二被打死。老二，你是不是不長眼，你是不是缺心眼，沒事干嘛亂跑呢……
我一直很奇怪，收到最后的消息，和比消息晚到的明信片，我沒有哭，沒有笑，我像一個局外人，靜靜地過著往后的日子，要不是念念出現，我不會情緒奔潰，不會自責，更不會對你，王八蛋老二，念念不忘。
四
念念找到我，已經是老二走了半年后，那天陽光很暖，就像我和老二實習剛結束，再約一起吃飯的那個下午，我還記得老二的格子襯衫，有點發黃，可依舊有清香。
念念說，我是念念！
我說，嗯，老二提過！
念念沒多說話，拿出她自己的手機，說，你看看吧！
是一些聊天的截圖，發信息的日期，從他實習那天開始，開場白是這樣的，念念，作為姐姐，你教會我成長，教會我如何選擇合適的愛情，我很感謝你，我喜歡上了一個叫小小的姑娘，她很小，很小，小到招人疼，我要放下過往，去給她好日子了，你要不要祝福我！
最后一次發信息是在撫遠，老二說，念念，你把場地布置好了嗎，我一定要給她最好的，她花粉過敏，一定要買特別逼真的玫瑰，百合，還有她最愛的彼岸花，一定要訂那種水果特別多，邊上全是草莓圍著的蛋糕，她就喜歡吃草莓，一定要放她最愛的周杰倫的歌……還有那么多一定要，我已經看不清了，我只看到，他說，我要給她最好的！
念念說，我那時候不是不愛他，我只是比他清楚，愛情不能自私，我不能讓他為了我跟父母成仇，不能讓他為了我與世界為敵，我們不能被愛沖昏頭腦，不管不顧，我是成年人，生活告訴我我要理智，我過得很好，我也希望你們很好，現在，我替他希望，你要過得很好，情緒就在這時候失控了，老二，你回來，讓時光倒流一次，這樣，我實習的時候，就不欺負你了！
日子依舊再過，我每天會去擦洗老二留下的那輛送我回過學校的車，周末我會去老二的小院子里，看看養的花，有沒有干枯，洗一洗老二泛黃的襯衣……
你是我整個青春里無敵的美少男，迷倒我的后半生，那么，我親愛的美男子，你會不會派個天使來愛我呢！
刮風了，哦，冬天就要過去了，你在那邊還好嗎！你走過的東西南北，沒走過的終點，我替你走，你不要擔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