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一個鬼故事。《眾經撰雜譬喻》里講了這樣一件事。

從前有一個人，受他人的派遣獨自出遠門。有一天正走在空曠的野外，那時天色已晚，正好看到一個空房子，于是打算在里面過夜。

那天夜里，陰風颯颯，屋子里忽然進來一個鬼，還擔著一具死尸，并把死尸扔到了他的面前。后面緊跟著又來了一個鬼，不斷地嗔怒惡罵：“這尸體是我擔來的。”前面的鬼說：“明明是我拿來的，怎么說是你？”他們就各自抓著尸體的一只手，爭來爭去。過了一會兒，前面的鬼說：“這里有個人，可以問他。”后面的鬼就問：“先生！這死尸是誰擔來的？你評評理。”

那人一想：兩個鬼力氣都很大，我說實話也是死，說妄語也是死，既然怎么說都是死，不如講實話。于是回答說：“是前面那個鬼擔來的。”

后面的鬼聽后非常生氣，大發(fā)脾氣：“你竟然說是他拿來的！”然后抓起這個人的左手，一下子把他的左胳膊扯斷，扔在地上。前面的鬼看到后，就把死尸的左臂扯下來，補在他身上，死尸的左臂立即合了上去。后面的鬼還不解氣，又把這個人的右臂、兩腳扯斷，并把他的胸部、腹部，包括頭都拔了出來，前面的鬼就用死尸的相應部分給他補上。就這樣，他的整個身體都換了一遍。

這時，兩個鬼過來一看，現(xiàn)在整個身體都扔在了地上，那不必爭了，我們一起吃吧。他們很快就把這個人原來的手、腳、頭、內臟等全部吃光，之后擦擦嘴走了。

這個人心想：“我親眼看到我的整個身體都被鬼吃了，現(xiàn)在我這個身體全是別人的肉，我現(xiàn)在是有身體還是沒有身體？要說有，可現(xiàn)在全是別人的身體；要說沒有，但確實這個身體存在啊。”這樣想了后，心里感到非常迷惑不解，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好像發(fā)瘋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啟程，在前方的國家里有佛塔和僧眾，就打算前去詢問，自己的身體是有還是沒有。到了那里，諸比丘問：“你是什么人？”他回答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隨后把昨晚的事講給僧人們聽。諸比丘說：“這個人已經自己知道了無我，容易得度。”就對他說：“你的身體從來就沒有我，不單是現(xiàn)在。只是你過去看錯了，把四大假合的現(xiàn)相當成我。”他聽后很有感悟，于是出家入道，最后斷盡煩惱，證得阿羅漢果。

《法華文句》中說，此人就是坐禪第一的離婆多尊者。

經上最后說，能認識到“我”是虛妄的，離得道就不遠了。

這是他，不是“我”

那個人看到整個身體，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身上的手、腳、內臟等全是別人的，沒一個是自己的。

這以后，他一切時都只這樣想：這是別人的身體。這就換了想法。

為他做，有什么意思？

以下關鍵要看到，自從確認了“這是別人的身體”后，心態(tài)就根本不一樣。

對于色、聲、香、味、觸都不貪著，這是別人的身體，何必為別人而貪求？聽音樂也沒貪，是別人的耳朵在聽。吃好的東西也沒貪，喂的是別人的身體。穿件好衣服也沒心思照鏡子，再美也屬于別人。總之，對一切五欲都沒貪著，因為不再作自我想，也就不再為這個身體爭取什么。

過去他認為這是自己的身體，所以遇到什么，第一個念頭就是維護我。有什么好衣服就想：“給我吧，穿在我身上一定好看。”有什么好吃的就想：“好有營養(yǎng)啊，趕緊給我吃吧，對我身體肯定有利益，讓我的身體很棒，健康長壽。”有什么好玩的：“一定要給我啊，給我這個機會，不能讓我錯過。”有什么好電影、好節(jié)目：“一定要讓我看，讓我飽飽眼福，你不能不給我機會，不許怠慢我。”

這是世上最寶愛的“我”，有什么尊貴的稱呼、高尚的地位、好的名聲或者各種榮耀等都要給它。他的兩只眼睛一直盯在那兒，哪里有桂冠，一定要戴在我的頭上，哪里有花環(huán)，一定要裝飾著我，有光盡量往我這兒照，有什么地位一定要給我，不能給別人。這邊剛把位置騰出來，他就迫不及待地馬上坐了上去。像這樣，任何五欲他都很貪著，就是為了滿足這個“我”。

但是現(xiàn)在他會想：這是別人的身體，有什么意思？沒必要這么看重。給他吃得再好，也是養(yǎng)別人的身體，把他打扮得再美，也是別人好看，不是我。這樣，對于原來的五欲享受等都沒了興趣，再不會那么積極主動了。

反面的事，像是各種喝斥、凌辱、痛苦等他都能順受，他認為這是別人的身體，不是我在受苦。比如有人罵他：你真是個傻瓜、混蛋、畜生……他就想：你罵的是那個死尸，不是我，跟我沒關系。他不會認為這侮辱了我的人格，因為這不是我啊。有人說：你長得好丑！或者叫他丑八怪、豬八戒等等。他想：這是在罵那具死尸，跟我沒關系。之后一點也不動心，這不就是安忍嗎？如果碰到一個兇狠、蠻橫的人，一句話不和，馬上給他兩巴掌。他會想：這是打在死尸的臉上，不是我的臉。或者給他的待遇比較差，讓他吃很難吃的東西，住的地方也很差。他不會想：我怎么又被小看了，我怎么能忍受這么差的環(huán)境、這么差的伙食？這是別人的身體，差就差一點，怎么都可以。如果有聚會，沒給他漂亮的衣服，或者妝沒化好。他就想：穿得差一點也可以，反正是別人的身體，不是我的，無所謂。就這樣，一切逆境他都能順受，因為他很清楚，這是別人的身體，不是我的。

他原來想：一切都要供養(yǎng)我，好東西都要給我。什么叫“供養(yǎng)我”呢？你看，這個“我”只想吃好的東西，穿好的衣服，化好看的妝，別人要說尊重我的話，要有尊重我的態(tài)度。應該對我有財物供養(yǎng)，有身語承事，還有心意的體貼，全都要供養(yǎng)我，對我好。但這回想：這不是我，怎么樣都行。這時候他認為，這是別人的身體，不應該供養(yǎng)它。

過去一點一滴的好東西都要抓在手上，養(yǎng)在身上。現(xiàn)在他認為沒必要供養(yǎng)別人的身體，所以有錢也不想多買幾件衣服給他穿，這是別人的身體，沒必要供養(yǎng)他。也不必買很多好吃的喂他，或者買好東西裝飾他，不該對他付出很多，這畢竟是別人。甚至對妻子也不生愛了，因為這是別人的身體，滿足他做什么？總之，這只是別人的身體，得到什么也屬于別人，不屬于自己。

再說，這個身體上有什么功德，他也不生驕慢了，一想這是別人的身體，慢心就起不來。比如，身體很有力量，他一想：那是別人的身體有力量，又不是我。或者身體非常會跑，跑步第一，或者演講第一、英俊第一、能力第一等等，他知道，這都是別人身體的功德，不是我，何必為他驕慢呢？

就這樣，過去的煩惱都止息了，興趣都沒有了，錯亂行動邏輯都變了，只因他認為這是別人的身體。

轉成修法

我們懂了這個譬喻，就知道修人無我的狀態(tài)。

我非常喜歡這個故事。有一天讀后，感覺這里很容易契入無我。

可以這樣契入：首先看到這上的每個部件都不是“我”，然后換成“這是他”的想法。這又要一個一個地換，就像兩個鬼給那個人換身體一樣。從頭到腳把身體的每個部分都觀察一遍，在每個部分上都看到是“他”，不是“我”，最后總的斷定：這一切都是“他”，是因緣造出來的東西，不是“我”。之后讓它牢固，這以后就能攝持自己的心態(tài)和行為。

觀察時，首先對于從頭到腳任何一個部位都仔細分析，比如手，手掌、手背、手指，或者皮、肉、骨骼等等，沒有一個是“我”。再看身體內部，一打開，心、肝、脾、肺、腎等等，每一個都不是“我”。就這樣，你要非常仔細地觀察，直到確認任何一個肉身上的部分都不是“我”。其次，在受、想、行、識每一個心法上，也要看到它只是因緣生的法，不是“我”，之后就要生起“這不是我”的想法。再再地這么想來讓它堅固。

這以后，在任何處你都要想：這就是一個法，一個“他”，這樣脫離出來看。面對境緣時想：為“他”做什么？有什么意思？被人辱罵、諷刺時就想：沒有“我”受到傷害，只是一個法遇到了罵的聲音而已。如果遭到別人痛打，就想：這個“他”跟一種觸塵相合了，大概是一輛車撞上了石頭，一點也沒有必要為“他”動心。還要想：這就是他法，不是“我”，沒必要為他包裝，也不必那么看重他，一直維護他，什么好東西都要拿來供養(yǎng)他等等，原來執(zhí)我的心念都要開始停下。

像這樣，你的心念一轉，煩惱就止息了，雖然照樣有各種行為，但不再成為有漏業(yè)了。這樣你就逐漸成了解脫道的行者，從過去的我執(zhí)、煩惱妄動、有漏業(yè)當中脫離了。

現(xiàn)在要求你念念都認為這是“他”，意思是這里沒有“我”。“他”，是指一切都是因緣所生法，跟別的東西一樣，所以，你不要再分“自”、“他”，更不必執(zhí)著這個是“我”。這樣的話，過去由于執(zhí)“我”，在面對不同境緣時所起的各種妄動反應都會自然止息，這就是止息了煩惱。同樣，由那種錯誤心態(tài)所引生的反應，在煩惱的驅使下發(fā)出的各種身口意造作，也都能得以止息，這就是止息了有漏業(yè)。就這樣，你從此不再跟輪回打交道，因為你身上已經不會發(fā)生任何輪回的運作了，遇到任何境緣都不會引起我執(zhí)、煩惱，從這里你就脫出了輪回。就像經上說的，那個人最終證得了阿羅漢果。

現(xiàn)在整件事都給你解釋清楚了，沒有更多的，只是你要好好地把它滲透在自己的修行、生活當中，在觀念和行為上要有完全的轉變，知道過去的一套都是錯的，這樣才能脫離輪回。

這個故事非常好，希望大家再三地品味、反省，結合在自己身上，把過去整個一套錯誤程序全部消滅，這就是大家一生要努力的事情。

以上講明了人無我，你要好好去體會什么是苦諦、集諦，輪回是怎么回事，自己錯在哪里，怎么修無我，怎么把這個法配合在日常一切威儀、行為、生活當中。融會貫通后，好好去修就可以了。換言之，聽了這些譬喻、解說后，你應該明白什么是集諦，什么是苦諦。能會到這個義，總的方面就通了。或者說整體的精神已經點透，至于怎么推而廣之，精而細之，怎么把煩惱、業(yè)，一個一個地分類定向，都屬于細節(jié)上的問題。相反，如果你沒真正悟到這個理，沒領會它的心要，就只會迷失在細節(jié)里，沒融會貫通的話，就不可能在一切事上見到它，更不可能有意識地改變過去的行動方式，這樣就用不上。

——節(jié)選自智圓法師《入中論自釋?人無我總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