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江湖在何處？

江湖在飛雪連天，在燈火闌珊，在長劍嘯清風，在天地一孤影。

江湖也在勾欄瓦肆，在晝夜廚房。一箸一酒，盡得風流。

「天下英雄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凡風起處，就有江湖。

——風起，攪動陣陣熱浪襲人。

盛夏，正午的街道，毒日頭烤得地面發燙。

遠遠走來一個男子，墨鏡，西服厚覆，領帶緊勒，一絲不茍。

他走得大步流星，步履堅定有如廢土荒城里逡巡的刀鋒戰士。

他在一家店鋪前停下，腳下的皮鞋傲然閃耀。

「沙縣小吃」。

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門面破落，黃底的招牌已然銹跡斑斑。

這個威武雄壯的男人，卻如臨大敵地整肅衣冠，他推開門，面色凝重，就像是勇士慨然踏進龍穴。

迎面而來，是小店里婉轉悠揚的背景音樂：

「傷不起真的傷不起，

我想你想你想你想到昏天黑地，

電話打給你美女又在你懷里，

我恨你恨你恨你恨到心如血滴，

傷不起真的傷不起……」

小店逼仄而庸凡，卻似乎處處暗藏殺機。

左首一個老頭，他的面前，攤開一副圍棋，黑白對壘，戰陣肅殺。他左手執白，右手執黑，落子如風，仿若攪動洪荒宇宙，風云為之變色。「左右互搏」，正是他賴以成名的江湖絕技。小店里唯一的風扇搖頭晃腦，偶爾有風撫過他的滿頭的白發。在江湖，白發，就意味著強。

右首一個眼鏡少年，一份牛腩飯，一碗豬心湯，一本A4全彩《男人裝》，少年埋首研習，孜孜不倦。紛紜的江湖傳說中，四眼往往代表著，柔弱、虛偽、死宅、書生意氣。但只有見識過的人才真正明白，有時候，眼鏡，只是為了遮掩凌厲如刀的殺人瞳。

正中的柜臺，老板娘翹腳而坐，這個微胖的中年女人，獨立支撐著這家小店，身兼柜臺、廚師和服務員多職，日復日迎來送往，練就了職業化的親善姿容。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每一個晨曦初露的清晨，她都會在中山公園云裳廣場，腰肢款擺，翩然起舞，那個時候，她是殺伐決斷的阿姨團掌門人，廣場上最耀眼的明珠，被稱為「日出的后裔」的女人。

可是，當那個男人推門而入的時候，在這溽熱的盛暑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噤。

白發從沉思中睜眼，精芒暴漲。

四眼從豐乳肥臀中收回目光，意味深長。

老板娘將平板電腦中的舞蹈教學視頻暫停，斜睨來人。

殺氣。

那個男人身上，似乎隨時都有一股自開天辟地以來就縱橫馳騁的熊熊偉力力在不斷炸裂。

所謂，不怒自威。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漂亮的美眉你是否寂寞，

我為你這首歌，

我的被窩里沒有輻射，

碘鹽也不用吃很多，

不必再考慮不必再猶豫，

我要送你一輛跑車……」

那個男人孔武有力地坐下，審視著墻上的菜單。

良久，他說：「飄香拌面。」聲音冷硬低沉，仿佛來自極寒深海的冰龍怒吼。

白發與四眼對望一眼，很快又假裝繼續做自己的事。

他們行走江湖多年，靠的就是明哲保身，莫管閑事。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聽起來很帥，但在真正的江湖，那些拔刀的少俠們，墳塋青草，都該有一人多高了。

背景音樂切到了下一首。

「你說你只愛高富帥

我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都怪我模樣長得不算帥呀

而且沒房沒車沒名牌

我是說過那高富帥

可你不要把自己來責怪

雖然你矮矮得有境界呀

就算窮也窮得還有愛……」

老板娘一邊打著節拍，一邊盤算著，如何將這首歌與最新學來的洋氣的墨爾本曳步舞融合，異日廣場亮相，定然艷壓群芳，獨領風騷。

「蔥油拌面。」那個男人突然說。他面前的碗已經空了。

又是拌面，你是有多愛拌面！

老板娘心中吐槽一句，卻也不敢怠慢。

小店的燈光昏暗，但是男人卻一直不曾摘下墨鏡。那漆黑的鏡片，仿佛是來自深淵的凝視，攫人心神。

「香脆餛飩。」這一回，白發和四眼也是一驚。

四眼仰首望向貼在墻上的菜單，若有所思：「難道他……」

隨后，「鮮肉蒸餃」、「青菜面」、「雪菜面」、「青菜肉絲面」、「雪菜肉絲面」、「餛飩面」「雞腿滿」、「大排面」……

那男人一份份地點，一份份地吃。他下箸如劍，行云流水，招式古奧玄妙，張弛有度，似乎暗合某種高深的劍法，隱然又有破空之聲，風雷陣陣。

老板娘、白發、四眼，怔怔地看著這個男人。

這個翻湯攪面，吃得如瘋如魔的男人。

四眼一推眼鏡：「果然沒錯，真相只有一個！這個男人在按照菜單順序在一份一份點呢。」

老板娘收起了她滿臉贅肉的堆笑，冷眼如箭。

這才是她的本來面目，云裳廣場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掌門人，「日出的后裔」。

她知道了，從這個男人推門進店，一場戰斗就已經開始，波譎云詭。

背景音樂還在繼續：

「我身材雖然不消魂 也算很勻稱

我模樣不比王昭君 也粉粉嫩嫩

我年紀不小沒出門 面子都丟盡

姐妹們說我太笨 總讓我相親

我自己比誰都郁悶 沒人懂我的心……」

那個男人已經吃完所有「小吃類」，老板娘蓮步輕移，端上一份「蛋炒飯」。

「潤而不膩，金玉滿堂。好啊！」白發喝了聲彩，「小伙子，你可知道，老板娘的炒功，乃是一絕。」

「愿聞其詳。」四眼說。

「江湖傳言，老板娘的炒功，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黑暗料理群雄爭鋒。當年中華小當家特級廚師評選，當真是英才濟濟，老板娘不過二八年華，一手重油猛火，力挫鋼棍謝師傅、天才阿飛、美食獵人阿虜一眾豪杰，拔得頭籌。正所謂『自古英雄出少年』，哦不，少女。」

「蛋炒飯」、「炒河粉」、「炒米粉」、「炒年糕」、「炒面」、「炸餛飩」、「炸餃子」……

炒功一出，滴水不沾，恍若黃沙無垠，烈日灼身，那白發、四眼光是看就已覺口干唇燥，但是那個男人依舊運筷如飛，攻城拔寨，連水都不帶喝一口的。

老板娘輕哼一聲，端上一碗「玉竹排骨湯」：「接下來，滋補燉品類。」

白發悠悠道：「老板娘的燉品，重湯無底，大咸不齁，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當年『十大惡人』之一的李大嘴無忌夸下豪言說，萬物皆可啖。老板娘不讓須眉，到那惡人谷口，擺下『八門連環燉品大陣』，李大嘴喝了三天三夜不重樣，直喝得兩腿發軟，兩眼發白。知道李大嘴最后是怎么死的嗎——尿尿太多，淹死的！」

四眼跟著搖頭嗟嘆。

「黨參豬心湯」、「天麻豬腦湯」、「樹菇老鴨湯」、「西洋參烏雞湯」、「花旗參鴿子湯」……

燉品大陣一上，真如大江瀚海，浩浩湯湯。

對于任何一個正常人來說，在胃里填塞了那么多的食物之后，每喝一口湯，都是一場漫長無際的泅渡。

然而，那男子依然面不改色。他舉碗飲盡，仰面而干，千杯不倒。

就像是古之傳奇中的豪俠，膀胱一級棒。

老板娘一拱手：「能在老娘手下連過『小吃類』、『炒類』、『滋補燉品類』三連陣的，你是第一個。年輕人，不管你是誰，現在收手，踏出這個門，已經足夠你名動江湖，萬人傳頌……」

「土雞湯套餐。」男子不為所動，盯著菜單道。

「是你自找的！」老板娘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套馬的漢子你威武雄壯

飛馳的駿馬像疾風一樣

一望無際的原野隨你去流浪

你的心海和大地一樣寬廣

套馬的漢子你在我心上

我愿融化在你寬闊的胸膛

一望無際的原野隨你去流浪

所有的日子像你一樣晴朗……」

老板娘將套餐端上。

「排骨湯套餐」、「豬心湯套餐」、「老鴨湯套餐」、「土雞湯套餐」、「烏雞湯套餐」、「鴿子湯套餐」……

白發的額頭已經沁出了汗珠。

「套……套……餐索命大陣。四十歲后，老板娘廚藝精進，草木竹石，信手拈來，皆可入餐，乃自創混搭風套餐，風靡全國搬磚工地。時人贊曰：『凡有井水飲處，皆有老板娘套餐。』上一次，他祭出套餐索命大陣，還是在國際廚王爭霸賽上……」

「想必定是一番精彩的龍爭虎斗吧。」四眼道。

「那些洋人老毛，竟然嘲笑我中華料理，泱泱大國，只有地溝油、餓了么之流。這一嘲笑，早驚動了歸隱林下的老板娘，老板娘一個人，一口鍋，一把鏟，遠征大不列顛，布下了這套餐索命大陣。不列顛王派手下十二圓桌吃士迎戰，一番好斗，十二吃士一敗涂地。從此以后，在國際上，誰也不敢小覷我中華料理！」

白發老頭說道激動處，不禁面頰通紅，豎起大拇指。

「嘿！我還聽說，那大不列顛的十二吃士遭此一敗，元氣大傷，國內有人趁機發動兵變，將那亞瑟王擼了，改朝換代。老板娘這一套索命陣，又豈止是索命，竟然將偌大的資本主義帝國都顛覆了！」

「哇！」四眼已經驚訝得合不攏腿。

但他驚訝的，卻并非是老板娘的傳奇，而是那個人。

那個人風卷殘云，已然將老板娘的套餐吃完。

顛覆了一個帝國的套餐大陣，告破。

那個人波瀾不驚地抬頭，望向菜單，已經吃到最后一個菜了啊。

站在一旁的老板娘卻早已熱淚盈眶，激動得不能自持。他緊緊握住了那個男人的手：

「多少年了，我獨孤大娘的廚藝縱橫江湖，獨步天下，未逢敵手，可是，從來沒有人，能在一天之內嘗遍我的所有手藝。知音難覓，老娘得遇先生，高山流水，今生足矣……」

「飄香拌面。」那個男人冷冷地打斷道。

聲冷如鐵，墨鏡深不見底。

老板娘、白發、四眼都怔在當場。

門外的街道，風卷風舒，已是夕陽西下的光景。

背景音樂切換，悠遠如時光：

「我在仰望 月亮之上

有多少夢想在自由的飛翔

昨天遺忘啊 風干了憂傷

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蒼茫的路上

生命已被牽引 潮落潮漲

有你的遠方 就是天堂……」

「各位觀眾大家好，歡迎收看今天的『世界胃王爭霸賽』的快訊播報，很榮幸地通知大家，我們最新的『胃王』記錄誕生，這位我們比賽的689號選手，在中國一家的小飯店，吃了足足73道菜，下面，有請見證了全程我們的特約記者，四眼同學，向我們介紹詳細情況……」

（本文情節部分參考日劇《世界奇妙物語2015年春季杰作復活篇：正午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