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最近對世界充滿了好奇，見到我老問，活著的意義，道是什么，另一個世界的樣子，什么是開悟之類的話。
第一次，因為問得突兀，我吶吶半晌，突然想到有人問一個大師，時間是什么？大師說，你沒問之前，我清楚地知道時間是什么，它悄悄地走過我的身邊，你一問，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套用了一下，我說，你沒問我時，我什么都知道，而且我就是那樣活著的，當你一問，我卻什么都不知道了！
吳衛看出來我在搪塞，就說，我剛看過佛經，一個高僧說，開悟就是用你的真實去體會世界的真實。
我說，開悟后，還分你的真實和世界的真實嗎？而且開悟并不能用語言表達。但能用姿勢和行為表達。比如佛祖拈花微笑，比如當頭棒喝，比如平常是道，比如腳踢屁股……見他聽得入神，我對著他屁股就是兩腳，趁他嗷嗷亂叫時，我溜走了。
過了幾天，他讓我陪他去進香。一邊開車一邊和我探討人生、哲理。我很不耐煩，用手一指前方，喝道，開車！
原來不是燒香，他是前去參加一個寺廟的開光典禮。現場很冷清，寬闊的門前只停著幾輛車。我斷定這絕不是什么開光典禮。果然一問，明天才是。
吳衛吶吶道，我掐指算過，應該是今天，陰歷和陽歷的換算，我哪能搞錯？
我抓住他的雙手一看，這小子左手六個指頭，能不算錯嗎！
這廟原來很小，只住著一個和尚一個尼姑，或者兩個和尚兩個尼姑，和尚想趕走尼姑，或者尼姑想趕走和尚，反正其中恩恩怨怨多少年。但是和尚活得挺瀟灑。我以前見過一個老和尚，騎摩托車戴默鏡，有點風度。附近村莊男人都外出打工，一些不安份的小娘們燒香時扭著腰身飛動媚眼，和尚念經時嘴里直流哈拉子。據說有個男人回家找和尚討個說法。這個說法用物品替代了，和尚賠了一個煤氣灶，兩身西服。
現在有人出錢，廟變了模樣，有了大殿，里面塑了高大的佛像，金碧輝煌，莊嚴肅穆。我和吳衛拜了幾拜。
廟前有座大鐘，上面鑄著“王二麻子出資鑄造”的字樣。想這王二麻子的錢出得不是地方，每天都有人用大棒撞他的名字，撞得當當作響。不過，小時候，老師總用教桿敲我的腦袋瓜，我現在感覺自己挺聰明的。
有人引見了主持，我吃了一驚。這人原是我們單位的中層干部，號稱“李百萬”，因為錢上出事了，又用錢擺平了，賦閑在家。錢能坑人，亦能度人。李百萬還有另一個稱號，他是我們單位的“四大名吹”之首。所謂四大名吹，就是四個最能吹牛比的人。李名吹的最高境界是“天昏地暗”，“飛沙走石”。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想來凡間不容他成就一番事業，還有佛祖肥大的懷抱呢！他入了叢林，也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把吹牛功夫用在念經上，一定不比尋常。想想飛沙走石的念經效果，應該是何等驚人！
我還像在單位時一樣，伸手相握，卻見李百萬禪師雙手合什，嘴宣佛號。我也照葫蘆畫瓢，還了一禮。
李百萬禪師說，明天是正日子，請施主前來觀禮！
吳衛伸手掏出一千元錢奉上，這是一點心意，請笑納。明天出發，就不來打擾了。
李百萬禪師大手一揮，收下，記帳！
他身后站出來一個人，接錢，記帳，問，要發票嗎，我們這是財政局核定的。
吳衛接了發票和開光紀念品----一尊水晶佛像，便和李百萬禪師探討佛理去了。
我信步閑轉，廟前草地開闊，邊上小河在流，水上有橋有亭，不遠處是座小山，高高低低都是青綠的樹，樹梢上掛著太陽和彩云。風景倒是很美。
回家路上，吳衛激動地說，他終于懂得是什么是開悟。
我一怔，難道李百萬禪師果真把自已悟道的真諦傳了給他？李百萬禪師那叫開溜，不叫開悟，不過從官場溜到寺廟，其他什么都沒改變，照舊有錢花，有車坐，有美女看。身邊有人圍著，尊敬他。
只聽吳衛大叫，開悟就是，一口氣沒上來，咳嗽了半天 。
開悟就是，開車！
這就是用你的真實去體會世界的真實？我問。
是啊！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加大了油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