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清明。
每年這個時節我都要會家鄉掃墓，掃墓以后我會在家鄉渡口邊的小酒館呆上一夜，這一夜一定會有一個同鄉來找我喝酒，每次他都會帶一壺上好的竹葉青。
聽說他的酒都是偷來的。
他說，偷來的酒最好喝。
他說，你真不應該當一個捕快。
其實我不是不應該當一個捕快，而是不應該當著捕快卻跟一個賊喝酒。
當捕快和做賊其實沒什么兩樣，都是做生意，這年頭的生意，都很難做。
我跟他一起離開高唐州的時候是一個雨天，朔風如吼，走的時候還有半壺竹葉青沒有喝完。不是因為不好喝，是他說現在酒越來越難偷，不如留下半壺，我們明年再聚。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已經一年沒有抓到過賊。
1、
五年前我離開高唐州的時候是一個清明，清明的時候總會下雨，我選擇在雨天出行，因為路上很不好走，她知道路不好走，就會多擔心我一點。
我喜歡讓她擔心，因為聽說如果連擔心都沒有，愛就沒有了。
我不知道她會愛我多久，陷入感情的人往往最容易對感情沒有信心。如果愛不夠多，用擔心來湊，我也很心甘情愿。
一個人趕路很寂寞，一個趕路的人被人發現他的寂寞會更加寂寞。
我在渡口遇見一個男人，他在喝一壺竹葉青。
我坐下避雨的時候不知道距離天晴還差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的時間里，我認識了一個只喝竹葉青的同鄉，他叫時遷。
穿靴子趕路的人一定要帶刀，不然容易被賊盯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決定跟他當一杯酒的朋友。
行走江湖，要有很多酒和很多朋友，如果沒有這些，就需要殺很多人。
五年前的清明，酒和朋友對我來說都沒有用，我只想要很多錢。有了錢，我就可以去娶我愛的女人，我走的時候，她在家鄉等我。我想快一點掙到足夠多的錢，兵荒馬亂，等不到的人比等到的多。
時遷說他也是。
有人說當官能掙很多錢，我就決定去當官；有人說當汪洋大盜能掙很多錢，時遷就決定去當汪洋大盜。
時遷沒能當上汪洋大盜，成了一個偷雞摸狗的小賊，被那些大盜所不齒；我沒能當上官，只成了一個捕快，給那些官員當狗腿。
年輕的時候我總以為，世界上只要有我想做的事，總會做成，過了幾年我才曉得，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會那樣想。
而那些能夠當上官的人，都有很快的刀，他們用自己的刀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把自己殺死了，我的刀不夠快，我年輕的時候血還很熱。
2、
初八，清明。
我已經一年沒有抓到賊，再抓不到賊，我可能會失去我的俸祿，五年的俸祿，不夠買一頂鳳冠霞帔。我的女人說要等我五年，每一年我回去看她的時候，她眼底的寂寞就加重一分。
這一年我選擇在下雨天走的時候，她沒有提醒我帶斗笠。
我的靴子上沾滿了泥巴，我想，或許我有一個賊可以抓。
大家都是做生意，生意人除了錢，不應該有太多雜念。
時遷離開渡口的時候，我折返回了小酒館，在竹葉青里下了毒。我今天放他走，給自己一年時間用來抓到他，如果抓不到，或許這半壺竹葉青會有用。
打開酒壇子的時候，酒香撲面而來，我想我的刀可能足夠快了。
走之前我望了一眼雨簾中的家鄉，細雨飛針，或許以后我沒有人可以用來喝酒。
3、
江湖越來越不太平，廟堂越來越不安定。流民四起，人人為賊。
臘月廿九，飛雪如瀑。我在一個山神廟用刀攔住了被我追了一晚上的時遷。
時過境遷。
“干我們這一行的，最忌諱跟穿靴子又帶刀的人打交道，我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刀光映在他臉上，我看到他笑的很牽強。
肚子餓的時候，沒有誰跟誰不一樣。狂風裹著雪點子從門外飄進來，我的靴子早就濕透了，我們都像刀上的寒光一樣冷。
吃朝廷這碗飯，就注定了要狼心狗肺，我大概懂事得晚了些。
“你跟我喝了五年酒，我當你是半個朋友，如果你殺了我能夠換到了足夠多的銀子，就去清河縣吧，你的女人被賣到那里當了大戶人家的使女。以后不要喝竹葉青了，其實酒不是個好東西?！?/p>
風雪太大，我腰上的酒葫蘆被吹得晃動起來，里面裝著半壺有毒的竹葉青。
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怕時遷犯饞的時候回到小酒館背著我把它偷偷喝掉。
我的手凍僵了，不怎么握得住凍得比人心還冷的刀。
“我有一個同僚叫楊雄，跟我很不一樣，你去跟著他，或許有一天能夠成為真正的汪洋大盜?！?/p>
我告訴時遷世界上有一個叫楊雄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當我的夢想實現不了的時候，能夠幫別人的夢想實現也是好的。
我知道楊雄最近與一個叫戴宗的綠林好漢走得很近，他這樣吃著兩家飯的人不會在廟堂留太久。
每一次清明節過后的，家鄉的梨花總會被雨水砸得七零八落，我的女人已經不在家鄉，我沒有理由再殺人。
放下屠刀，我沒有立地成佛。聽說喝酒會讓人暖和起來，我有半壺竹葉青，但是我不能喝。
他離開了山神廟，我第一次覺得前路寂寂，紅塵無涯。當一個賊沒有被鐐銬困住腳，就能夠四海為家，而我吃著微薄的皇糧，卻要像被拴著鏈子的狗一樣活著。
4、
官逼民反，人人為賊。
我用攢了五年的俸祿換了去清河縣的調令，只為了在離她近一點的地方當捕快。
調令上定的出發日期是春分，春分的下一個節氣就是清明。
我想趕在下一個雨天之前到她在的地方，即便沒有鳳冠霞帔，也要問一句她愿不愿意嫁給我。
我平平淡淡當了六年捕快，只抓過幾個小賊，嚇唬過幾個無賴，卻在一個最雨大的清明，在剛到清河縣的時候，遇上了生平以來最大的案子。
殺人的是打虎英雄，殺得是他的親嫂子。
他身上的血很像我故鄉的梅花，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他這樣桀驁的眼神。
我的手在抖。
從前我知道，愛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應該讓她等的，因為人會變。
故鄉的梅花開的時候，時遷曾經飛鴿傳書說他愛的女人已經死在了流亡途中，他在梁山泊的眾英雄里也不過是一條哈巴狗。不過求仁得仁。
驚堂木拍了，打虎英雄也不跪，他手里抓著的人頭，是等了我五年，會在雨天提醒我帶斗笠的女人。
我不知道下一次下雨是什么時候，只知道故鄉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腰里還有半壺竹葉青。
誰也不知道為什么一個小小的捕快會在公堂上忽然對犯人拔刀，他用拳頭向我襲來的時候，我看著被他拋出去的人頭，想她一定很疼。
5、
我沒有死，只是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捕快。
我記得她眉眼如畫，故鄉桃李芬芳，她說要等我五年。后來清明雨落，我走街串巷拼湊起事情的始末，得知她在清河縣當使女的時候得罪了一個大戶人家，被迫嫁給一個賣燒餅的販夫走卒。
他們說她淫邪惡毒，殺她的人被人稱為英雄。
舉目望日，不見長安，我的刀還沒有出鞘就已經老了。
大風烈烈，秋風蕭瑟，我因為一個女人，決定與整個梁山泊為敵。
聽說朝廷要詔安梁山泊，我就不再聽命于朝廷，聽說方臘要與梁山泊大戰，我就歸順于方臘。
我殺人的時候，看到血順著刀口濺出來，眼前無路，身后無岸，我腰間的竹葉青晃啊晃。我后悔自己沒有好好的年輕過。
當我又一次拔出刀的時候，忽然腰間一輕。
“別來無恙，想不到江湖再見，你還帶了好酒?！?妙手空空鼓上蚤時遷，舉著酒葫蘆沖我笑，原來是他。他擰開酒葫蘆蓋子的時候，酒香四溢，原來摻了毒的酒陳年擱置，會這樣好聞。
忽然明晃晃的雪花鑌鐵戒刀向我劈過來，我急忙砍過去，堪堪削了那人一條胳膊。血光飛濺中，我看見時遷倒酒入喉。
“不！”
喊殺連天，紅光灼日，茫茫人世蠅營狗茍，誰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6、
邊陲小鎮的風沙很大，清明節的時候也不喜歡下雨。
這里生意難做，唯一大一點的茶館里有一個說書先生，路過的人都喜歡聽他說話。
他說方臘一戰，打虎武松失了一臂，是因果輪回。
有人問他時遷是不是真的在回京路上死于絞腸痧，他說且聽下回分解，卻從來沒有講過下回。
有時候會有偷雞摸狗的小孩子偷到他頭上被他捉住，只要提到自己信奉“賊神菩薩”時遷，他就不與為難。聽說他年輕的時候功夫很厲害還吃過皇糧，但是年輕的事情他從來不提。
每年清明節那一天他都不說書，他會一個人買一壺竹葉青。
他說竹葉青會讓他想起來一個人，那個人說偷來的酒最好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