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母親來說，兒子永遠是她的兒子；對我來說，從他借高利貸賠上一切，別人給他善后，他又死豬不怕開水燙之后他就不再是我弟弟。

每次回家，我都跟媽說，我不要見你兒，我回家的時候提前跟你說，你叫他趁早滾蛋。

媽總是說，你弟弟還想見你呢。我斬釘截鐵：不見！看見他就煩！別讓我看見他心煩。

媽就罵我一句口頭禪，很喪氣地說，怎么著也是你弟弟。

我說：誰也不稀罕這樣的弟弟！你兒你拿著當寶貝你自己寶貝去！別叫他煩我！

媽又罵我一句口頭禪，說：俺地兒就是俺地兒。

我說：你的兒就是你的兒，別讓我看見他就行！沒點人味兒，誰對他好他坑誰。四十好幾的人了，不辦點人事！

我不是樊勝美，母親也不是樊勝美的母親，她罵我也只是口頭禪，她心疼兒子也是事實，但是從來沒有說我得無條件給弟弟扛債。我說不見她兒，她雖然生氣，罵我，但終究還是依著我。

媽說我蠻橫，我說你不蠻橫你受一輩子氣。我不蠻橫誰知道誰氣死我呢。

媽就唉聲嘆氣。

小時候我對弟弟很好，他比我小四歲，從小我看起來的。小學我領著他上的。我高中他初中，這一段分開了，我高考結束他上高中，我放寒暑假早，他還在補課，我給他送飯，冬天滿手滿臉滿耳朵的凍瘡，夏天一身一身的汗流浹背。

他考上大學我給他交學費，他買房我給他湊首付，他結婚我給他三萬——那時候爸爸沒了，癌癥治了不到一年，沒有治到背外債，但也沒剩下錢。

結婚一年，有了孩子。

媽歡天喜地——她的任務都完成了。

我也放了心，覺得生活從此步入穩定，歲月靜好了。

結果你猜怎么著？

前年臘月二十三，忽然問我要兩千塊錢，馬上要，還不說原因。

我就轉給他了——自己弟弟嘛，要兩千塊錢還不給？

過了一會兒，打過電話來，嚎啕大哭，說讓他老丈人騙了，借了一百多萬的網貸，他老丈人跑了。

氣得我七竅流血——真的是七竅流血，不是生煙。

我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以后別再聯系我，一分錢我也不會給他了。讓催債的把他抓走好了。

想了想，臘月二十三了，媽是要在他那里過年的，催債的上門非得把她嚇死不說。

他不肯跟媽說。

我想了想，打電話給小姨，讓她跟我媽說——我性子躁，一說就罵，媽那種膽子豆粒兒大的人，哪里吃得消這個。

小姨嚇一跳，趕緊跑到家里，跟媽說了，不光沒讓去弟弟家過年，把孫子也接回鄉下了。

姨夫找縣城的律師咨詢，說是刷的信用卡必須還，否則公職沒了。其他的只能跟人家網貸平臺好好說，一點一點慢慢還。否則逼死他也沒用。

信用卡連本帶息刷了九萬。

我說沒錢。

擼他公職他活該。

小姨夫說，他還有五萬塊錢，多了不能拿出來，表妹還得上大學。但是信用卡這個口子必須一下子堵上，九萬就是九萬，如果只還五萬，那這五萬就打水漂了，利息很快就漲過本金，信用卡提現不光利息高，而且記復利。

我哭了一場，小姨夫都這樣做了，我能怎么辦，把那個廢物逼死了，老母親怎么辦？別看我媽不是那種極端重男輕女的人，可兒子也是命根子呢，她都七十多了，沒兒子送終了，誰知道她做出什么事來？

我和姨夫一塊兒給他一次性還清了信用卡的錢。

債務平臺起訴了他。工資扣得每月只剩一千五——就一套房子剛開始還貸，按法律法規，不是刑事案件，不能拍賣，老婆沒工作，孩子沒上幼兒園——法院的判決很好了，沒讓他露宿街頭，沿街乞討。

我的手機不用說天天接催債電話，接辱罵短信。我一開始還好言好語說明情況，后來火了，我說你們把他們兩口子拉走，賣雞賣鴨子還錢好了，還不夠，四個腎四只眼，心肝脾肺哪里賣不了錢，對方沒想到我這么狠，直接說，別別別，咱們這通話都是錄音的，他真出個事兒，咱們都擺脫不了干系。

后來我還是把手機換了。

這事兒算是暫時平復下來。

姨夫就想著幫他想門路，看看能干點兒什么，掙一點是一點兒，能寬裕一點是一點兒，還有個兒子得拉扯呢，哪里不花錢？

送快遞不去，洗盤子洗碗不去，……

老婆出去干活了，她爹坑的她男人嗎，還天天在家當娘娘也當不了了。

他整天家里躺著，除了上班就躺著，養得跟頭肥豬似的。

兒子也不好好照顧，糊弄著吃兩口就算了。七歲的孩子，不到一米一，一樣大的孩子，人家都一米二了。

所以我就特別討厭他。

媽不提他還好，一提我就上火。

202107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