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吃過早飯，葉進財就跟著父親出門趕集去了。

快出大門那會，母親還不忘囑咐他幾句：“在集市上不要亂跑，更不要和別的孩子打架?！?/p>

“曉得啦，曉得啦，婆婆媽媽的！”葉進財不耐煩得咧著舌頭說道。

“臭小子，跟誰學的?！蹦赣H拿著洗碗的抹布刷著碗筷，沒好氣的嗔道，“他爸，管好他，可別再闖禍！”

“出發咯！”葉進財帶著一頂用麥草編織的泥黃色草帽，雄赳赳地出了門。

不一會兒，出到了村口。他回頭問父親：“我們走山路還是走公路?。俊?/p>

“走山路吧，近些。”父親放下肩頭上的竹扁擔，然后把頭上破了洞有些舊的草帽摘下來遞過去說道：“現在日頭不曬，你保管好別掉了。”

“我曉得?！比~進財點點頭，接過帽子蓋在了原先戴的帽子上，左搖右晃得搖著腦袋，“爸，你看，不會掉下來！”

這條山路葉進財走得挺熟的，每天上學放學都走這條路。山上的每處花草樹木，他都一清二楚。不過現在放暑假，有大半個月沒經過這邊了。

“爸，前邊路上有個小坑，當心。”

“爸，那棵槐樹會掉毛毛蟲下來，你走快點。”

“···”

雖說不愿意和父親一起去趕集，但是一出了門，他又興奮了起來，走在前面像個小將軍似的。眼前的山路就好像是他發現的一樣，生怕別人不知道。

就這樣走過了兩個山頭，又下了一道山窩，經過一道蜿蜒的稻田小徑，很快要走到公路的接頭處了。葉進財一馬當先，穿過了公路邊上的竹林。

正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大人的哭喊聲：“求求各位鄉親，你們別撿啦。你們這是要我的命啊···”這聲音好像是竹林盡頭，也就是公路和山路的接叉口傳來的。

葉進財有些好奇，趕緊回頭跟父親說道：“爸，你聽到了嗎，公路那邊好像有人在哭！”說完一溜小跑，往那路口奔去。

“跑什么跑?！备赣H急道，“回來！”

可他一句沒聽進，飛快的跑了過去。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

只見一輛藍色帶棚布的四輪貨車側翻在路邊，貨車上裝的蘋果撒了一地，有的滾到了路邊地水溝里，有的竟然卡在竹子林的竹桿上，滿地的蘋果像一壘壘小山丘，又像紅紅彤彤的火燒云一樣，充滿著誘惑。

葉進財咽著口水，不知怎么的，呼吸竟然急促了起來。

還有好多的人，有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好像都是我們葉家村的。他們都在哄搶著，撿起地上的蘋果往自己挑的簍子里丟。

“天?。∵@么多蘋果?！彼钗艘豢跉?，四下張望。嘿，還看到了村里的小玩伴大牛子，他正埋頭往兜里塞蘋果呢。葉進財連忙走過去叫了一聲：“牛子，你們在干嘛?。　?/p>

大牛子抬頭看了他，興奮得說道：“還不撿，傻啊。這種富士山的蘋果賊甜嘞?！?/p>

“嘿，接著！”大牛子又撿起一個蘋果，朝他丟了過來：快咬一口，甜到心窩里去啦?！?/p>

葉進財趕忙伸出手上去接。

‘吧嗒’一下，一個紅撲撲透著香地蘋果就落在了他的手里。這蘋果個頭很大，很飽滿。一個手都抓不過來呢，比母親蒸的饅頭還要大。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實在的蘋果，更別說吃了。

他猶豫了一下，覺得這樣做好像不應該。但是看著手中的蘋果，口水都快掉到地上了。嗯，我就咬一口。葉進財這么想著，突然一只大手拍了過來，把他手中的蘋果一掌打飛了。他猛得一回頭，正好對上父親一雙怒火沖天的眼睛。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葉進財還沒緩過勁來，左邊臉上已經印上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巴掌印。他杵在那兒，只覺得火辣辣的疼，努著嘴，眼淚一顆顆吧嗒吧嗒的掉下來。

“你們在干什么，這是搶劫，是犯罪！”父親大聲的吼著：“要蹲大牢的！”

周圍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給震住了，起身望向父親。

“我說葉興國，你吼什么啊?！贝謇锶~福喜的妻子劉大媽尖嗓子說話了：“有這么嚴重嗎，不就撿他幾個蘋果嗎。你看他車也翻這里啦，這··這這掉在地上也爛掉，多可惜啊，我們撿回去還能吃。大伙說說，是不是?。　?/p>

平時葉進財挺討厭這人的，可是這次卻有點認同她。

“是啊，是啊！”村民們紛紛贊同的點頭。

“大家伙聽我葉興國說兩句?！比~進財抹著眼淚，見父親有些激動的爬上了一個小山坡，站在上面朝著人群吶喊著：“大家有老有小，討生活都不容易。你要是出門在外，掙點錢掉地上了，大家過來搶，你能接受嗎。謀人家錢財，就是害人家性命?！?/p>

“我們葉家村幾百年以來，什么時候出過這種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事？這里還有很多小娃子，他們將來長大了，學著我們的樣子，去偷，去搶。那我們就害了他們，害他們下大牢，害他們一生。為啥？從小我們就沒給他們做個好榜樣，百年之后，我們都是要去見列祖列宗的，到那個時候，我們有什么臉面去見祖宗?！?/p>

“我們這是什么行為，啊？是土匪、是強盜！”

葉興國動容的說著，黝黑的脖子上紅筋都爆了起來。說起來，葉進財還是第一次見父親這樣，他聽得似懂非懂的，轉頭看向劉大媽，她的臉色好像有些難看，又好像有些羞惱。

村民們互相看了看對方，再看看自己家的小娃兒。大伙兒沉默了，誰有沒有再去撿那地上又紅又大的蘋果。

過了半響，終于有人站出來說話了： “葉興國講得在理，唉，我們這樣確實不對?！?/p>

“你啊，沒當上村長真是可惜啦！”

“好！聽葉興國的，大家伙幫忙。”

正這個時候，又聽父親說道：“這貨車翻到在我們葉家村路上，是因為我們這條路不好，我們害了人家。在這里，我有個小提議，大家伙幫人家把車給推到公路上去。撿了蘋果的就還回去，不愿還的就給人家貨車師傅錢，買蘋果的錢。不要讓十里八鄉的人瞧不起我們葉家村的人！”

“嗨，這條路早該修啦！我前些日子踩自行車就滑在這，屁股都差點開瓢了?！?/p>

人群中又有人說道：“這吃下肚子的怎么辦，算不清啊?！闭f完惹得大伙哄堂大笑。

“不要緊不要緊，鄉親們能幫忙，我已經萬分感激啦！”邊上一個看起來膚色很白，三四十歲，穿著棕色夾克身形略胖的大叔抄著一口異鄉口音說道。

他的聲音不大，嗓子已經啞了。細瞇的眼睛有些紅腫，應該是剛才哭過。葉進財這個時候才聽出來，原來剛才哭喊的人，是這位白胖大叔。

他身邊還站著一位小女孩，怯生生的，有些靦腆。被白胖大叔往前推了推，她才鼓起勇氣：“謝謝叔叔嬸嬸們能幫我們！我和爸爸謝謝大家！”她的聲音很清脆，像是竹笛聲。

“喲嚯，人家這小女娃真懂事！”村民們紛紛贊許的夸道，“蠻乖巧，蠻俊的。”

“咋剛才沒注意到呢?！?/p>

“唉，別說了，剛才我們在做些什么事啊，遭天譴啊”

“別愣著啦，快幫忙吧！”一聲吆喝，不知道誰說的。大家伙紛紛掄起袖子，去推那側翻在路邊的貨車。

人多力量大，大伙喊著號子。葉進財覺得有趣，也抹凈了眼角的淚水，打算沖上去幫忙，但是被父親喝斥住了。

大家伙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將這鐵疙瘩扶正了，原先村民們撿的水果，七七八八得都還回去了。也有給錢的，劉大媽給的就是錢。葉進財看到她滿臉堆笑的將兩塊錢給到了那個小女孩的手里，還摸了摸她的小辮子，說了幾句什么就走了。村民們也漸漸散去，忙各自的事去了。

大牛子也準備走的時候，突然跑到葉進財的身邊，捂著他的耳朵說道：“你爸講話帶官腔嘞！”說完比劃著電視劇里大壞蛋官老爺走路的動作，走起路來大搖大擺的。

葉進財頓時來氣，撿起地上的幾塊小石子追上去，猛得砸在大牛子屁股上：“你爸才帶官腔。”

“哎喲，打人啦”大牛子捂著屁股喊道。

“混小子你們又鬧什么？”葉興國繃著臉走過來，粗粗的眉毛斜挺著，眼神冷峻得望著他們。

“爸，我們沒干啥”葉進財悄悄把手里攥著的石子都丟了，小聲說道。大牛子也連忙附和：“叔，我們鬧著玩的，沒事，沒事。趕集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