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一年的12月初，大雪提前而至，紛紛而落的鵝毛大雪漫天飛舞，白茫茫的雪花迷得人睜不開眼。雪落寺的小僧侶凈圓杵著掃帚，裹緊身上的棉襖，嘴里呵出白茫茫的氣。
按照規(guī)矩今天輪到他來掃雪，他推開寺門，生銹的門軸發(fā)出了吱吱嘎嘎的聲音，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囤積在門檐上。隨著門一打開，洋洋灑灑的雪落了凈圓一身，凍得他直打得瑟。
放眼望去，寺前的雪已經(jīng)積了一地，漫天遍野的白茫茫中，凈圓默默地開始打掃，隨著活動起來，凈圓身上開始冒出熱氣。寺前被他掃出了一條小道，小道兩旁的積雪壘了有半人高。
隨著地上的白色開始散去，“噫”的一聲，凈圓被眼前的場景給驚呆了。
只見一抹翠綠在白色的映襯下，特別醒目。一女子臉朝下，臥倒在雪地里，雙手伸長，雙腳蜷縮，看得出來昏迷前她是以爬行的姿勢，匍匐在雪地之上。
凈圓連忙奔上前，扳著雙肩努力讓她轉(zhuǎn)過身來，女子的全身都被凍得僵硬，一張臉呈現(xiàn)出紫白色，出氣多進氣少。
凈圓人小力弱，他眼看這孤女還有救，撒腿就往寺內(nèi)跑，邊跑邊喊，“救命啊? 救命啊 ”
雪落寺禮佛殿內(nèi)，方丈智空遇到了棘手之事，掃地小僧遇見孤女倒臥寺前，大雪封路無法將孤女送到城里，雪落寺速來不留宿女施主，這可如何是好呢？
俗家弟子居住的側(cè)廂房內(nèi)，孤女躺在床上，屋內(nèi)火盆燒的旺，暖意愈濃。醫(yī)藥僧智照坐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密切留意著孤女的狀態(tài)。
“師叔，姜湯熬好了。”凈圓小心翼翼地捧著青花瓷碗，走進屋內(nèi)。
“好，你且放在桌子上。”
“師叔，這女施主能醒轉(zhuǎn)過來嗎？”興許是第一次揀個活人回來，凈圓對于孤女的狀態(tài)很是關(guān)心。
“她只是受涼過度，身上并沒有負什么內(nèi)外傷。烤烤火盆應(yīng)該就能醒轉(zhuǎn)過來，等到大雪停了，我們再把她送去城里。”
一天一夜過的相當漫長，床上的孤女依然沒有醒轉(zhuǎn)的跡象，雪落寺的僧人按部就班地生活著，孤女暫時被他們拋諸腦后。
清晨時分，一群僧俗弟子正在做早課，凈圓站在最后一排，有氣無力地揮舞著拳頭，眼神滴溜溜轉(zhuǎn)。
左側(cè)一排廂房，本應(yīng)空蕩蕩無一人。此時卻有個身影怯生生地站在廂房游廊上，翠綠色的單薄衣衫裹在身上，衣襟被冷風吹得飄飄揚。一張冷艷絕倫的臉上，雙眼卻有些許茫然。
“醒了醒了！”凈圓手指著綠衣孤女，大聲地叫著。
滿場的僧俗弟子齊刷刷轉(zhuǎn)頭，被這么多眼神緊盯著，綠衣孤女膽怯地低下頭，掙扎著想要躲回屋里。
二
禮佛殿內(nèi)，方丈、長老、戒律寺僧人依序坐著，在他們的面前，綠衣孤女跪坐在殿前的蒲團上。
“姑娘你姓甚名誰？為何會流落在敝剎門前？”戒律寺長老智慧率先開腔，他和方丈智空乃是同門師兄弟，倆人長相也是各有特點。
方丈智空面色紅潤，大腹便便，個子矮小。而智慧則是骨瘦如柴，形似餓殍，倆人站在一起一胖一痩，一高一矮，倒是反差鮮明。
綠衣孤女茫茫然看向智慧，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嘴里喃喃地說道，“我是誰？為什么會在這里？你們又是誰？”
幾位得道高僧也是面面相覷，這可就邪門了，不會挨了一晚上的落雪，把腦袋給凍傻了吧。
智照撓撓后腦勺，“師兄這可怎么辦？她……她失憶了……”不能夠啊，他診脈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孤女并沒有內(nèi)外傷，按理說不至于失憶吧。
燙手山芋交到了智空的手里，不救吧難免會惹爭議，說雪落寺沒有佛門禪心，連一孤女都容不下。收留她吧，雪落寺全是和尚，瓜田李下，千年古剎聲譽容易受損。
“不如這樣吧，師兄。廚房幫傭的阿貴家就住在半山腰，他家里還有個老母親。把這孤女托付給阿貴，等到大雪停了，山路可以通行之后，我們再把她送到城里。”智照提出了解決的辦法。
李大娘家里來了個客人，是兒子阿貴從雪落寺里帶回來的，據(jù)說這姑娘大雪天臥倒在寺前，又失憶又無親屬，煞是可憐。李大媽越這么想，越覺得眼前姑娘我見猶憐。對她說起話來也是輕聲細語，生怕嚇到了病人。
“閨女，你暫時就住在這兒，阿貴這幾天就睡在寺里，這屋專門騰出來給你。”她又搬來了幾層厚棉被，鋪在床上，“如果你還有啥需要的，隨時跟大娘說，我再給你添置添置。”
綠衣孤女囁囁喏喏地說道，“謝謝大娘，這些已經(jīng)足夠了。就是這幾天身體不利落，我想要洗個澡，沖沖晦氣。”
“好說好說，這里啥都沒有就是柴火多，大娘給你燒一缸熱水慢慢洗。”
柴火旺水很快就燒熱了，綠衣孤女褪下衣衫，慢慢地坐進缸里。溫熱的水輕撫著潔白的身子，流水帶走了滿身的疲累。綠衣孤女掬起一捧暖水，自肩膀緩緩流落，水珠順著身體曲線滑落，最終歸于滿缸的暖水里。
她眼里的迷茫揮之不去，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對于未來只剩下恐懼和怯懦。天下之大，竟無她可去之地。
“娘子，我拿了些玫瑰皂角給你，看你可需要嗎？”李大娘想起來家里還存有女兒出嫁前慣用的玫瑰皂角，想來年輕姑娘都愛這些物事，所以特意找出來供客人使用。
大娘一推開門，滿室的熱氣縈繞，霧氣蒸燎之中，綠衣孤女背對著澡室正在浴洗。
眼前的場景震懾住了李大娘，她呆立住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yīng)。
如此猙獰、如此可怖的畫面，只有噩夢中才會出現(xiàn)的魘魔，竟如此赤裸裸袒露在她面前，這個可憐農(nóng)婦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yīng)才好。
孤女雪白細膩的背部，竟然布滿了猙獰的刺青，詭譎的紋路，奇異的圖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