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我愛你！”
“小路……”

他們都扯著嗓子叫著，此刻的男生寢樓，就像是一鍋燒的滾燙的油，每個房間的窗戶都擠滿了人頭，他們嚎叫著，敲打著，鼓噪著，嘲弄著，釋放著平日里無法賁張的青春。宿管阿姨早早的關了傳達室的門，經驗豐富的她，當然知道面對這個場面還出去制止，除了被扔幾個暖水瓶，什么也改變不了。

五架無人機懸停在303寢室的南窗，每一架下面都吊著一塊熒光字板，合起來就是男生們吵嚷的那句“小路，我愛你！”。董小路不知道此時此刻該做些什么，他把自己關在樓道的防火門后面，捂著耳朵，那此起彼伏的叫喊聲，讓他覺得正有千軍萬馬向他沖過來。

對于李思雨的愛，他已經拒絕過很多次了。可是拒絕絲毫不能抹殺這個女孩子的決心，她就像接受了某種挑戰，一次比一次的表白更讓人瞠目結舌。他早該跟李思雨出柜的，可是現在到了全校皆知的地步，和她一個人出柜，就等于跟全校出柜。他想象過另一個畫面，他可以沖出宿舍樓，一把攬過李思雨，當著整棟樓的男人們吻下去，他會贏得滿堂彩，他會變成全校的風云人物，他的大學時代將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他不能，哪怕偽裝，他可以和李思雨“談戀愛”，做做樣子，畢業之后各奔東西，少了他現在的麻煩，又能讓多少人羨慕不已。可他又不忍，如果當一個女孩子知道自己如紅蘋果般的大學戀情，是出于一場懦弱而又虛榮的騙局，這對她而言，是否太過殘忍。

“303的，別給老爺們丟臉，快出來！”人群更加激動了，他們希望看到點什么，顯然，現在的場面無法讓他們滿意。
“董小路！出來！”
“董小路！董小路！”他們整齊劃一的喊著，就像出征的將士。

不少人直接沖到了303，還有人在對著無人機直播，甚至其他寢樓的男生們也都聚攏過來。李思雨坐在車上，她很得意，她覺得這世上，不管是男孩還是男人，要的無非就是個面子，這下董小路的面子可夠大了，哪個學校的校花這么主動的追過一個人？他一定會出來的。

董小路望了望樓道窗戶的高度，這里是三樓，準確的說是二樓半，如果他能從窗戶出去，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哪里都行，只要能讓耳朵不聽見這些人的喧囂。笑聲，喊聲，還有敲打著洗臉盆的，砸床板的，他開始害怕了，他不知道這場風暴該怎么平息，似乎任何人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他將面臨什么？開除？處分？是啊，李思雨什么都不用怕，她就算現在被開除，第二天，她老爸也能把她送到任何一所她想去的學校。可他呢？為什么這個世界人有人可以為所欲為，有人卻就要面對規則畏首畏尾。如果，他接受呢？他立刻就可以脫掉畏首畏尾的外衣，成為一個可以為所欲為的人，只要有李思雨對他那份癡迷的愛，他這輩子還愁什么呢？

董小路突然有點被自己打動了，這難道不是最優的解嗎？對自己百利而無一害，和她結婚，去他老爸的公司上班，不，還上什么班？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未來已經屬于他了。他覺得雙腿有了力量，大腦開始發熱，他往樓梯口看了看，只要邁下這幾十級臺階，他什么都有了。這是最好的選擇，他又對自己說了一遍。

他一只手扶在樓梯護欄上，只邁了一步。可這么做，要犧牲一個人，也許是一家人，也許是更多人。他忽然明白，這世上沒人能為所欲為，一個人的為所欲為，必將犧牲他人的循規蹈矩，換句話說，為所欲為的人，只是眼里看不到別人罷了。可董小路看得到，他看得到李思雨即使再任性，再胡鬧，她也只是尋找著自己的愛，這種愛，他給得了，也給不了。

他給得了她一時熱烈追求的滿足，卻給不了一世的相知相守，他給得了她占有的快感，卻給不了溫熱的血脈，他將背負著謊言，惶惶不可終日，而她，卻幸福的那么可憐。

他不能出去。

他回到了原地，又看了看剛才的窗戶，它正懸在樓梯臺階的中央，他努力的回憶著窗戶那邊的情況，應該不高，有一排密密的冬青，他可以跳到冬青上。董小路站在第七級臺階上，這里是窗戶的正下方，他試著往上跳，伸長了手往上扒，還是夠不到窗臺。他四下尋找著可以借力的物件，但除了一把掃帚什么也沒有。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外面的喊聲就像是刑場上擊的鼓號，他拼盡全力縱身一躍，終于攀到了這個唯一的微小的出口，他需要這個出口，逃離這個兩難之地。他騎在窗戶上，風呼呼的朝他刮著，把他的臉割的生疼，可他卻感受著心在翱翔。自由，是最先灌入他腦袋的字眼，從未有過一個時刻，如現在一般讓他感受到這兩個字的涵義。

他有種沖動，他也想高聲的喊，喊出來，喊出他心里的秘密，喊出李思雨的死結，可他只張了張嘴，他喊不出，十幾年的壓抑，使得他甚至都不敢在心底小聲的跟自己說一句，“我是董小路，我是同性戀。”他只騎在窗戶上，怔怔的看著夜空，墻的這一面是平靜和自由，而另外一面，那喧嘩的，鼓噪的，又是什么呢？

（石墻酒館，每一個三分鐘的同志故事，都只愿喚起同志三秒鐘的思考，這便是堅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