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兒子第一天上幼兒園，我一大早就醒了。
“小寶，還記得爸爸說的話嗎？”
睡眼惺忪的兒子咬著面包，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大段話：“不能哭，要喝水，記得上廁所，不許欺負小朋友，不許咬老師的胳膊……”
我點點頭，又滿懷期待地問：“還有呢？”
兒子歪著頭：“有空想想爸爸媽媽?！?/p>
直到妻子帶著躍躍欲試的兒子出門去，我還有很多話沒說完，他卻從門縫里遞了個鬼臉給我：“爸，你真煩！”
這句話讓我哭笑不得，而且有種謎之熟悉感。
是的，當初這句話是我的臺詞，每當我爸，孩子他爺爺有話要說的時候。
大概父子很少有相處極為融洽的時候，至少我和父親如此。每次兩個簡單粗暴的漢子想要對話時，結局總是不歡而散，我覺得父親完全不尊重我，大概對我很失望，而父親覺得我時時在挑戰他走過的橋和吃過的鹽。
青春期不用說了，荷爾蒙作祟，義字當頭，好幾回打架打的渾身是傷，回家還被我爸拿棍子抽，心里全是為兄弟兩肋插刀的激情和對父親的抵觸。
后來我的中二期終于過去了，開始好好學習，父親再次對我滿懷希望，可高考報志愿時我又和他意見相左，雖然最后我贏了，但父親足足半年沒跟我說話，有事都靠母親傳達。
再后來，我們言歸于好，但父親的態度始終淡淡的，直到我結婚生子才好轉。
可惜，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兒子這句話喚起了我記憶中的往事，我決定下午請個假去看看父親。
我什么時候發現父親的記性越來越差的？大概是某一次，他不停囑咐我開車要小心，或者少喝酒小心三高，足足說了五遍。
后來，他問我今天星期幾，也問了五遍。
再后來，我和他孫子，他經常只能認出一個，我才明白，他不止是愛嘮叨記性差那么簡單。
醫生說，老年癡呆癥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也許，父親的記憶會越來越模糊，最終變成一片空白。
我第一次發現，如果父親忘記了我，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父親喜歡專注地看電話簿，一看就是幾個小時，我把我的手機寫在第一頁，像教小孩子一樣教了他很多遍，讓他有事給我打電話，可他卻只回我一個茫然的眼神。
母親不在家，我坐在客廳，被父親一臉警惕地盯著，氣氛有點尷尬，我只好沒話找話：“爸，我等下準備去接小寶，他第一天上幼兒園?！毕肫鹪缟系氖?，我忍不住告狀：“小家伙越來越壞了，比我小時候淘氣的多?！?/p>
父親明顯有點緊張，點了點頭，說：“你坐?！苯又阕哌M臥室，把門關上。
隔著門，我聽到一陣翻東西的聲音，接著，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父親”兩個字。
我莫名其妙地接了起來：“爸，你怎么……”
“快，快點去幼兒園接小寶，我這兒來了個陌生人，準備冒充你去幼兒園接孩子。”
我哭笑不得，電話里的父親卻帶了哭腔：“你和小寶都是我的命根子，你倆要是有個好歹我怎么活……你放心，等下我把他絆住，他不會把一個老頭子怎么樣的……”
父親還說了什么，我已經聽不清了，只知道眼睛澀澀的。
沒多久父親走了出來，坐到我對面，沉默良久，嚴肅地說：“小寶不是個壞孩子，我兒子也不淘氣。”
接著，父親說出那句我期待過很多年的話：“他們是我的驕傲?！?/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