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鄉土之思，數千年來從未斷絕，可如今茫然四顧，卻不知何處是吾鄉？

故鄉？

從依稀懂事起，就由爺爺撫養長大，在故鄉——一個落后的小村莊開始讀小學和初中，可能這就是有家的最長的一段時光吧。和絕大數中國農村家庭一樣留守是不可避免的選擇，為了賺取更多的錢，父母的外出工作是能最優解。而老的少的則只可能依然留守在落后的村莊。

就在故鄉開始讀小學了，雖說那時生活貧苦，可那段時間也許是一段最有家的感覺的日子吧。爺爺撫養著和我以及一起的一個堂哥一個堂姐。我們一起上著小學。每天在還有霧的夏日清晨，三人結伴，一起步行去小學，每次都早餐只吃兩個包子，然后節約下五毛錢去買辣條吃，那時也不知道啥叫營養健康的早餐，只覺得吃到辣條的時刻是無比幸福的：在中午，就買一瓶老干媽就著學校的飯菜下飯吃，就如此，我們三依然健康的長大了：在放學后，我們和村子里的小伙伴一起結伴放學回家，往往會挑選那些少有人走的小路。在路上嬉戲逗鬧，摘花抓蝴蝶，會看到夏天馬路上被壓死的蛇，嚇得哇哇直叫，也會一直追著蝴蝶跑跑停停。會在狹窄的小溪的兩岸跳來跳去，樂此不疲，不過有時一不小心，掉在小溪中，弄濕了鞋則回家就要挨一頓罵了。那時我們放學的隊伍浩浩蕩蕩，仿佛一支小部隊，斗氣昂揚的迎著夕陽。放學后，到家的活動更是豐富多樣，打彈珠，跳格子等等諸如此類，玩的不亦樂乎。或許要問作業了？一邊看著動畫片一邊就把生詞和詞語抄寫了。也沒有任何去上補習班的條件，感覺學習就全憑個人吧，如今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但小學時玩的還是真心很快樂啊。

每到周末，就邀請小伙伴一起來看租來的DVD碟片，如今回想也是無比好奇那時如何能一群人專心致志看著同一部電視劇，現如今或許只有在電影院的時候才可能會一群人同時看著一部影片吧，在電腦已用著兩倍速快進著；也會偷偷去集市上買零食吃，會小心翼翼不讓爺爺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否則就是一頓說教，什么不吃飯只知道吃零食之類的，所以我們會把吃完的零食袋跑個一兩百米才扔掉，生怕發現是我們吃的。歡樂而悠閑的小學時光，慢悠悠的晃過。

時光啊，你慢些走。上了初高中，再也不在像小學一樣能每天回家了，而選擇了住校，每周才能回家一趟。而此時家就距離我們有三公里左右的距離了。那時每周都盼望著回家，只有家里才有比食堂好吃的飯菜，看不完的電視。每次在周五就開始算著還有幾節課，多長的時間過后就能到家，打開電視。不巧的是偏偏還遇到一個放假的時候，特別喜歡講事的老師，放學鈴聲敲響了，卻依然在講那些每次放假都會說的安全和衛生的問題，我想那時每個學生都恨死這老師了，什么時候不好偏偏這個時候講些老生長談的話題，耽誤大家的回家時間。不過再啰嗦的講話也有結束的時候，大家都拿起書包沖出教室，在回家的路上歡呼著雀躍著。只有在家的時候我們才是放松與自由的，開著電視看著節目目不轉睛，大口吃著家里有著油水的飯菜，睡到自然醒。那時候對家有著無比的渴望。

就這樣，晃晃悠悠也考上了個大學，分數的無奈選擇了一個外省的大學，與家的距離也變成火車上漫長的旅途。與家的距離的變化，哥哥姐姐的分別出去工作，爺爺的逝世。原來初高中時家還有房子還有人，可是如今卻只剩下一個空空的房子，大家都各奔東西。只有每年過年的時候才會和父母約好時間一起回家。每年過年時刻回到家時，皆是滿目的蛛網，堆滿灰塵的家具電視桌面，長了霉菌的筷子，格外的清冷。然后全家一起花費數天時間打掃的煥然一新，然而這一切都維持不了多久，過完年之后的數十天，就又大家各自分道揚鑣，去往那些五彩繽紛的大城市，去從事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一年又一年的重復如此。

原來家還有著房子有著人，如今卻只有一個空洞的房子，任由時間的侵蝕。原來都沒想到過時間的侵蝕是如此的徹底，原本是平整的水泥地，水泥的地面會慢慢消失，露出下面的磚石與沙土，而在磚石的縫隙中則長出粗壯的小草；修葺過的小路，完全被路邊的半人高的雜草所覆蓋；在井的周圍也是長滿青苔，沿著井水流淌的水道周圍也是青苔布滿。一切的都由著自然與時間任意侵蝕，慢慢抹去人所住過的痕跡。

故鄉的家已成一個空洞的房子，再也回不去了，或許只有過年的時候，故鄉才是一個短暫的家吧。父母工作的地方？那也是不可能的，高昂的房價根本沒有給只有微薄工資的父母任何可能，城市從來對我們這群來此農村，低端工作的勞動者永遠都不是那么的友好。讓父母回家讓故鄉成為真正的家，那也是不可能的，整個村莊都是空心化，而不在外工作，在家鄉的更低的工資，或許生存都會成為問題。

雖說我們這一代比父母那一代好很多，不再愁吃愁穿，基本生活的保障有了。可是大多數農村的我們缺乏的是一個真正的家，一個心有所歸的地方。偶然在一個非過年的時刻回家，看到一到夜幕降臨，一個村到頭就只有幾家亮著電燈，就如同在一個荒涼的墳地中亮著幾束鬼火，當這幾束燈光熄滅，那時或許整個村莊都將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故鄉的家，村莊也會將就此消亡。

我相信著這是發生這片土地上，大多數農村所正在發生的現狀，一個個自然村的消逝，或許在統計上只是一個個的數字，而對我們每個在那片土地生長長大的人來說啊，那是童年那是美好的回憶，那是唯一的僅存的家。而如今的我們只能在各大城市如無根的浮萍一樣漂泊，不停追問自己的內心，家在何方，我們終將前往何處才能有自己的住所，有著親人相伴，而不再背井離鄉，為了生活所奔波。

也許這是自己的矯情與敏感，好男兒志在四方，何以能作此小女兒姿態。

可還是多么希望能做個有根的浮萍，有線的風箏，當飛的久了，能有人收回線，有家能收納那經過風吹日曬的軀體。

何處是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