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學長結婚了，新娘不是我。
學長的朋友圈里，最新的動態，是他結婚的消息。
沒有新娘的照片，也沒有邀請的話語，只有孤零零的一句，「已婚人士，勿擾勿念」。
學長08屆法律系，我11屆數學系，本來我們不會有任何交集，卻在我畢業之前，意外的在圖書館相遇。
那個圖書館，我敬之為填充思想的地方，亦視為學生時代結束的地方。
從未想過，在那個圖書館，在那年寒冬，我會看見愛情盛開的模樣。
-2-
畢業前的最后一個冬天，帶著一絲傷感，我走進了四年以來待的最久的圖書館。
“這個地方以后不允許我隨便來了吧。”
我從借閱室借了兩本書——《神探狄仁杰Ⅱ 上》《神探狄仁杰Ⅱ 下》，那個胖胖的女圖書管理員一邊掃碼一邊懶散的說，“記得及時還書。”
我哦了一句，拿起書走出借閱室。
我一只手將書抱在懷里，另一只手拎著空的水杯，前往熱水室。習慣了低頭走路，我絲毫沒有覺察到，對面有人。
差一點撞上的時候，對面的人咳嗽了一聲。我猛然抬起頭，看見一對特別亮的眼。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側過身低聲說，“您先。”
對面的他，提著兩個大的暖壺，暖暖的聲音回了一句，謝謝你。
-3-
我不知道他是否離開過打水處，只是，我正準備接水時，那個暖暖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幫你吧！”
扭過頭，我看到兩手空空的他站在門口。
臉突然火辣辣的，我輕聲回應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會把書弄濕的。”
對啊，書萬一掉地上，那個胖胖的女管理員又要嘟嘟囔囔了。我隨即把兩本書遞給了他，自己一手扶住水杯，一手扶著水龍頭。
“你喜歡看‘狄仁杰’啊，第一部看完了？”
“嗯，看過了，快畢業了，想抽時間把剩余兩部看完。”我沒告訴他，如果現在不看，以后永遠看不了了。
“喜歡看‘狄仁杰’的人不多，尤其是女孩。”
我發燙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從他手里拿過那兩本書，說了一句“謝謝你”，我低著頭走出熱水室。
-4-
四五天后的中午，我打開《神探狄仁杰Ⅱ 上》，剛開始看「蛇靈」篇，對鋪的雯雯說，“小熙，有一個學長，跟我要走了你的手機號。”
我驚訝的看著她，低聲喊了一句，“什么？”
“你們什么關系啊，他說你們認識，圖書館認識的。”雯雯盯著我問。
“你怎么隨便把我號給出去了啊。”
“因為……因為……他請我吃了一頓肯德基。”
我大概猜到是他，在雯雯說「圖書館認識」的時候，我就猜到是他。
下午剛上完拓撲課，我手機響了，是一個我不認識的號碼。我以為又是陌生的老板，要安排工作給我。接起電話，那邊傳來“小熙？”
我沉默片刻，那個暖暖的聲音，再次叫“小熙”。
我聲音顫顫地說，“您好，您是哪位？”
“我是圖書館那位學長，你還記得嗎？下課能不能跟你見個面？”
我不知道怎么拒絕，也不知道怎么搭話，只是叫了一聲“學長……”
旁邊的雯雯奪過手機，“學長啊，我們馬上下課了。”
-5-
教學樓下，我第二次見到他，他穿著一件乳白色的毛衣，手里拿著一本《別在異鄉哭泣》。
我們繞著操場走，他說著，我聽著。
他大我好幾屆，南院學政法的。因為沒有實習證明，所以暫時考不了律師執照，又因為沒有律師執照，所以找不到有資質的事務所實習。之前在小機構實習，因為沒工資又沒時間復習司法考試，所以選擇在圖書館兼職，為了多點時間看書復習。
他說，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我，就覺得，好有禮貌的女生，從來沒有女生給他讓過路。也沒有女生跟他說過「謝謝」。
他說，那句“您先”讓他的心顫動。
他說，第一次見女生讀“狄仁杰”，好奇女生會有什么感悟。
他會在QQ上跟我聊未來，會在教學樓下等我下課，會在圖書館與我恰巧偶遇。
在大學剩余的時間里，我接著看完了《神探狄仁杰Ⅲ 上》《神探狄仁杰Ⅲ 下》《神探狄仁杰Ⅳ上》。而第四部下冊，始終沒來得及看。
在學校的操場上，我口若懸河的跟學長說。
“我很欽佩狄閣老抽絲剝繭的分析推斷，很羨慕狄公和李元芳親如父子的感情，也羨慕狄公跟皇帝亦臣亦友的交情，喜歡李元芳的幽蘭劍、鏈子刀……”
學長說，有時間可以看看電視劇，拍的不錯。我說，好。
他不止一次問，“你能把我當朋友嗎？”
我只是泯著嘴笑笑。大學四年，我的朋友只有雯雯一個。相識僅僅幾個月的他，我還沒辦法把他當做朋友。
更何況，他是男生。
-6-
一直到畢業，我曾多次拒絕他隱晦的表白。心里的自卑告訴我，我這樣的女孩，配不上他。我不能拖累他。
我在小山村長大，父母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從我有記憶，我就只有爺爺奶奶。
奶奶告訴我，我小時候沒喝過一口奶，我是喝漿糊長大的。我念完小學，爺爺就去世了。奶奶供我讀到高中，“妮兒，咱還往上念嗎？快二十了，大姑娘了。”
我明白奶奶的意思，六十幾歲的奶奶還在廠子里撿廢品，真的太辛苦，很多同齡姑娘結婚了，彩禮錢比賣廢品更容易。
我跟奶奶說，“奶奶，我想考大學，您再等我兩年，我一定好好報答您，孝敬您。”
高中，我住在了學校，每天沒日沒夜的看課本做習題，眼里除了考大學，再容不下其他。
上了大學，我經常泡在圖書館，班里的同學幫我聯系報刊，我給他們投稿，換一點點生活費。周末節假日，商場促銷的學生隊伍里，幾乎都有我的身影。
“特立獨行”四年后，我回到了家鄉，在我念過的小學里，做一名數學教師。
-7-
畢業沒倆月，我就結婚了，結婚對象是奶奶看中的，我上高中、上大學，都是他照顧奶奶。奶奶說，“不能白白用人家，得記恩、得報恩。”
結婚后，我搬到了丈夫家，差不多兩三天回去看奶奶一次。知道自己懷孕后，我中午放學去奶奶家“報喜”，剛進門就看見，奶奶斜躺在地上，滿臉是血。獨居的奶奶失足摔了一跤，我發現時，奶奶已沒了呼吸。
我想厚葬奶奶，丈夫卻說，“死去的人，窮講究個啥。”
奶奶去世后的第八個月，我生下女兒，丈夫鐵青著臉說要盡快生個兒子，“全村人都看我笑話！”
我跟他溝通，不想再生了，我不想女兒成為第二個我。
丈夫隨手給我一巴掌，“不生兒子，我要你有個屁用！”“上個破大學，矯情個屁！”
還在坐月子的我，趁著他們一家外出的間隙，帶著襁褓中的孩子，逃也似的離開了丈夫的家。我不愛他，如今奶奶也沒了，我似乎沒了后顧之憂。
拖著虛弱的身子，帶著年幼的孩子，我不知道能去哪落腳，走投無路的我撥通了雯雯的電話。
我一刻不敢停歇的趕火車，來到我大學的城市。“學長，還在這里嗎？”
在火車站，剛見面，雯雯哭著對我說，“讓你別回去別回去，非要回去受罪去。你當初要答應學長了，怎么會受這樣的罪？”
我看著流淚的雯雯，對著懷里的嬰兒淺淺一笑，“你，別告訴他。”雯雯拉著我的手，靠在我胳膊上埋怨道，“你怎么這么犟”。
-8-
第二天我剛睡醒，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學長，我以為我在做夢。眼淚好似開了閘，止不住地落下。
學長扶著我抽泣的肩膀，手掌的溫度告訴我，這不是夢。我強壓住帶著哭腔的聲音，“學長，你怎么在這。”
學長沒有回答，徑自說，“小熙，我跟雯雯一直有聯系，你這兩年的事，我都知道，如今，你就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和孩子，好嗎？”
我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我知道我喜歡他，我喜歡跟他談論狄閣老，喜歡聽他暖暖的聲音，喜歡跟他一起壓操場。
只是，怕他是憐憫我，心里已經生根的自卑告訴我，“我配不上他，更不能拖累他。”
我拼命壓抑自己的情緒，假裝平靜地說，“學長，別再說了，我們不是一路人。再說，我離婚了。”
一個多月以前，雯雯給我看學長的朋友圈，最新的動態寫著一句話，「已婚人士，勿擾勿念」。
昨天，他來到我面前，一手拿著《神探狄仁杰Ⅳ 下》，一手拿著一個棗紅色的本本，說，“我們般配了。”
我哭的不能自己。
半夜，喂完夜奶，聽著孩子熟睡的呼吸聲，我失眠了。
拿起學長帶來的《神探狄仁杰Ⅳ 下》，偶然發現，書中夾著一張廣告卡片，「快速辦理各種證件，學歷證書、畢業證、駕駛證、結婚證、離婚證」……
「無戒365極限挑戰日更營第029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