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邊框落地鏡，背身粘滿白色雙面膠，緊貼四十平米租房靠門的墻角。鏡中一張細長國字臉，五官尚且清秀，比如濃眉大眼，近視加劇，戴上白銅全框眼鏡矯正，雙目看上去死魚眼。他以為這樣的皮囊，姑且俊朗。然而鼻梁扁平鼻翼寬大。他稍感失望，長得一點都不精彩。
他良久沒晃過神，突如其來的十八根白發，叫他失望加重，白發十八根，沒錯，他又重數三遍，確定無疑。張開舌頭，口腔里有九個泡，他數了兩回，不想承認。唉，馬上你就三十三，怎么還是這個慫樣？他嘆了一口結實的氣，油然而生一股濃烈的陌生，這陌生叫他猝不及防。
2
五天前的午后，和煦的陽光穿過層疊的鳳凰樹葉，打在熙攘的人行道上。奔赴市中心醫院的他，腳步輕盈，倒是應景。無非口腔起的泡，一碗滾燙的肉絲圓粉加蛋，可以吃出涕淚橫流的悲傷既視感。
沒辦法熟視無睹，他掛了口腔科主任醫生的號。從主任醫生一聲嘆息中，他居然讀出了恨鐵不成鋼。
是的，他患上了口腔黏膜纖維性變，醫生勸他戒檳榔、戒煙、戒酒、戒辛辣刺激的食物，不然惡化成口腔癌。他還未滿三十三，他可能不幸地成為一個口腔癌患者。拿著一副中藥和一副西藥，垂頭喪氣地離去，舉步維艱。臉上寫滿了不安和沮喪，夕陽落在他身后，格外凄涼，也悲壯。
路邊有條邋遢流浪狗，趴在垃圾桶旁自顧自地舔傷口，饑寒交迫又沒人搭理，他仿佛看到自己。
3
狹窄的租房，他無力地躺在凌亂的床，鞋也沒脫。
打開手機上的酷狗APP，聽毛不易唱《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優秀的人，本該燦爛過一生。怎么二十多年到頭來，還在人海里浮沉。頭一次從他喜歡的歌，聽出矯情和惡心，他宣泄一句，靠。手指在屏幕向上一劃，安靜了。手機還是沒離開他的視線。
一個眨眼，飛快看完他爸給他傳的短信：兒子你好，我昨天賣藥花了兩百七十八，是麻煩樓下餐館的老板娘，幫我去藥店開的。我身上還有十六塊。莫名地想要破口大罵，怒發沖冠但又無處撒野，他想果真是親爹，千萬別招惹他又尋死覓活，果斷往他爸的微信轉了四百。
他爸收完賬，說了一句：謝謝兒子，你去醫院檢查沒？結果怎樣？
他不假思索地答：口腔黏膜纖維性變，有點不樂觀吧。
他爸情深意切地回：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爸爸不要你擔心。
才過三分鐘，手機鈴響，他媽急切地詢問：兒子，去醫院看了嗎？
看了，醫生說，口腔黏膜纖維性變。
嚴重嗎？這是個什么病？我趕緊幫你問問學醫的劉阿姨啦。
又過二十分鐘，手機鈴再響，聽得出的神色慌張和氣勢洶洶：兒子，你再不戒煙戒檳榔，我就死你面前。
好。他倉促說了一句好，掛掉電話。沉默半晌。
4
月底。夜已深，萬籟俱寂，靜得滲人。亮眼的白熾燈下，他拿起筆，在空白的廢紙上摩挲，算賬。
開保時捷的劉總，欠他的水果貨款共計八千九百五。他欠水果批發市場的趙姐五千四，欠孫哥三千六，這個月攤位的兩千房租還沒給房東李姐。微信余額四千零六十三，掏空衣褲的口袋，數了兩遍，沒錯，四百五十五。這個月的純利潤是兩千四百六十八，水果生意被他經營得慘淡。
他想起這起早貪黑的一日，凌晨一點，拖著小板車在水果批發市場看貨看行情，抉擇該主推哪個水果單品，要貨比三家，錙銖必較地討價還價。把水果拖回攤位，整理臺面，水果上架，核對成本和打碼標價，雖然他早已熟能生巧，但這時也已經四點。回到租房睡到四個小時，又得守著他的店，熬過無人問津，逢上門的人必微笑問好，竭盡所能地推銷多吃水果有益身體健康。路過的大媽嫌他家的水果貴，特價水果又抱怨不新鮮。
劉總，月底了，可以麻煩您結下水果貨款嗎？他催個賬，自然縮頭，很卑躬屈膝。
小張啊，我們公司的財務換人了，過幾天就給你呀，放心，你劉哥不差錢。
他還想傾訴幾句自己遭遇慘淡，盼望理解。電話被掛斷，他罵了一句操蛋。欠錢的都是大爺，但趙姐、孫哥和李姐催賬都窮兇極惡，他只好裝孫子，賠禮道歉。
他向他最好的哥們pillt求救，別人在沿海城市出人頭地，大企業的金領。
二狗哥，我最近生意出了點問題，可以借點錢給我周轉下嗎？
估計只有他管pillt叫二狗，二狗子向來仗義，可以解他燃眉之急，所以他開門見山，不拐彎抹角。
對不起，我現在在出差，事情有點急，晚點聯系你。
他的好朋友二狗，已經不叫二狗了，拒絕得干脆直接，都不屑用借口搪塞他。
5
常言道：大賭發家致富。
他在租房樓下的麻將館奮斗一宿，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回報。一整晚，差點輸光身上所有現金，還有三十八，破釜沉舟的希望還是有的。但陪伴一夜的牌友，全部嫌他沒錢可輸，他狼狽地從麻將館消失。買一包煙，吃一碗粉，走回租房的路上，他憤憤不平地臭罵，常言是個大傻逼。
癱在沙發上的他，望著彌散的煙霧，情不自禁地發了呆。自己明明疲憊不堪，卻睡意全無。他曾無比厭惡他的父親，愛抽煙愛賭博，怎么后來的自己也是這樣不堪入目？
他想起他三歲大的寶貝兒子，反正已這樣糟糕，給他的妻子打了一個電話。
喂，老婆，寶寶最近怎么樣？他聽到那頭寶寶的哭泣，眼角不經意濕潤出一大塊愧疚。
寶寶在哭了，你有什么事嗎？他的妻子不耐煩地問。
老婆，沒什么事，我只是想問，嫁給我你后悔過嗎？他鼓起所有勇氣，問了一個無聊的問題，生活本該是有希望的，不還有愛么？他自我安慰地想。
后悔有用嗎？后悔我們現在離婚，可以嗎？
他認清現實，他妻子應該不愛他了，逼開保時捷的劉總還錢，無疑，這才是生活最真實希望，但劉總卻突然失聯。
6
媽，可以跟你借幾百塊錢嗎？
你又給你爸打生活費了是吧？他媽問他，他不想回。
我等會轉一千給你，兒子你現在沒抽煙嚼檳榔了吧？
沒有呢，我下個月就還你。
不要還了，你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讓我操心就算是盡孝心了。
他十八歲那年，父母離異，所有生活開支和學費，全由他媽負擔。后來成家立業，他媽也幫忙張羅。馬上三十三的他，除了賣水果，什么都不會。他后怕他和他的妻，也步入他父母的后塵，他的寶貝兒子真惹人憐愛。
他在凌晨兩點入睡，縮在床的角落，被子緊緊裹成一團，像只縮頭烏龜。他睡得昏天暗地，前所未有的踏實，整整一天一夜，醒來時，滿天繁星的夜空，沒有月亮。他給自己泡了一桶老壇酸菜牛肉面，吃完就覺得無所事事。卷起袖子，拖把在房間掃了一次又一次，拿起抹布，在餐桌和座椅賣力地來回擦拭，雜亂無章的房間，被他收拾得窗明幾凈。埋沒在桌底墊腳的一本小說，他也抽出，拿起衣袖，小心翼翼的撫摸，像撫摸心愛姑娘的及腰長發。
他靠著沙發將身體舒展開，今晚他不要再去市場拿貨，有些落寞，他的水果店因交不上房租，關門大吉。點上一支煙，熟練地吞云吐霧，層層疊疊的煙圈，過眼即逝，像一首往事。
這本小說，叫他想起，二十歲文字夢的啟程，二十五歲的潦草結束。他曾夢想以筆為馬，揚名天下，他寫的小說可以叫讀者朋友們茶不思飯不想。整整五年，碼字七十六萬，沒賺到一分錢稿費。他整理這五年所有的文字草稿，不舍晝夜的那些苦思冥想和奮筆疾書，必須自費印刷成書。即便自費印刷，當他親手將書捧在手心，卻惆悵異常。焚燒所有書稿，朝他們叩三個響頭，算是告別，敬過去敬夢死。
他聽過很多的歌，被很多的歌詞感動，卻叫一句歌詞殺得潰不成軍，無力反擊。陳升寫的《牡丹亭外》有這么一句歌詞：寫歌的人假正經，聽歌的人最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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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攤也有資金鏈問題啊？年輕的人事主管接過我的簡歷，并不著急翻閱，他的眼神飽含驚訝和不屑。
那你會什么？年輕的人事主管問。
營銷策劃，軟文推廣，面對面直銷，豐富O2O實操經驗，強大的談判能力和溝通技巧，擅長心理戰，耐得住長時間熬夜，疲勞開車不出事故，吃苦耐勞，性價比高。
你還是好好賣你的水果吧。
這是我面試的第五份工作，我知道我不再年輕，沒有企業愿意花時間和精力，讓我重頭開始。我西裝革履，迎著艷陽高照，有些心灰意冷。除了賣水果，我似乎什么也不會。心灰意冷的我，無精打采地在馬路邊上晃晃悠悠，假如這時手機鈴響，我就迫不及待接聽，假裝自己其實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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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稀少給我電話，我猜又是索要生活費。他由于年輕時放蕩不羈，現如今渾身疾病，青光眼加左腳中風，行動不便，早就放任自己得過且過了。
兒子，你回老家算了吧。我爸無厘頭地說。
怎么了？
兒子，我想好了，我們把老家的房子買了算了，拿去給你治病。
我沒什么大事呢，你別擔心，也別多想，好好照顧自己就好了。
這果真是我親爸，隔閡的親情剎那破冰。誰說我心灰意冷了。吃很多苦的小孩，其實只要一點點甜，足夠他笑出朵花。
妻子未經我同意，自作主張給我賣了車票，她說，今年我和媽媽還有寶寶，一起陪你過生日哦，我們都想你了。
靠火車窗的座位，目睹青山綠水，一幕幕甩過身后。這時我靜靜地胡思亂想，北海沃柑和海南貴妃芒，分開品嘗都好吃到停不下來，怎么混在一塊，滿足感總差強人意呢？我又想抽煙喝酒嚼檳榔加熬夜，又想身體健康。還想水果生意一本萬利，家庭和睦幸福，但我其實也好吃懶做。上帝給我一個汁足的橙子，果形端正果面漂亮，滿滿的維C和剛剛好的新鮮，但它酸牙呀。最后我想到的是，無論你往哪里走，希望總出現在下個路口。
火車還未靠站，開保時捷的劉總，將拖欠我的水果貨款還我了，多加了五百，我本能地拒絕。但劉總回得言簡意賅：謝謝小張的信任，這是你應得的，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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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家門，妻子抱著寶寶，沒給我一個喜悅的笑臉。
一如從前，她像個深閨的怨婦，怨念喋喋不休：你到底怎么回事？這么久也不知道主動給我打個電話，你是不想要我和寶寶了是吧？
相處久了，我居然忘了我老婆，本就是個嘴硬心軟的可愛姑娘。當年我追求她，她也是這般直來直往，語不驚人死不休。我說，我就喜歡你刀子嘴豆腐心。
我緊抱住妻子，我們已兩個月未曾好好擁抱。
我三十三歲生日，三十而立后的第三年，放慢腳步，我又不著急趕時間。
母親用心燒了幾道拿手的家常便飯，我終于可以大口吃肉大口吃飯，貌似幸福其實很簡單，但也是失去以后才察覺。
我跟我媽說，媽，我把煙給戒了。她瞬間淚目，飛快又破涕為笑。
pillt送我的生日祝福，是我生日的二十二點四十五分。
他說，鐵蛋，生日快樂呀，是不是又驚喜又刺激，哥哥從來沒忘記你生日哦。對了，給你銀行卡轉了五千塊，兄弟之間別動不動說借錢，直接問就是了。
我懟他，二狗子，你丫的早干嘛去了呢？
二狗子回，真的是公司出了事，忙著公關，都好幾天沒睡一個好覺了。
還清債務，我的水果店又重新開張，兜兜轉轉一圈，還得好好守著我的水果店過日子，別的我興趣索然，其實是不會。突然意識到，我也可以是個有故事的人。所有熬過的夜，然而別人做水果生意叫發家致富，賺行情錢。我賣水果最多是養家糊口。然后人事，如流水不經意經過我們身邊，偶然和必然，這都叫個事。我這個關于水果人的故事，支離破碎又驚心動魄地想寫給你看，如果你感興趣，簡單的萍水相逢，其實何其榮幸。
你好，賣水果也可以找我呀。
平常愛占小便宜的大媽，見我的水果店重新開張，意外的和藹可親。大媽說，我還以為你水果店不開了呢，大媽還是喜歡找你買水果，你小伙子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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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妻子在路邊撿回一條流浪狗，流浪狗四肢無力地趴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搖尾乞憐地四處張望。
妻子一時同情心泛濫，就帶回家收養。她怕我拒絕，開玩笑跟我說，我看它跟你很像，所以就帶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