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典典的蟹媽
瀛洲凌云閣，陽春三月，落花如雪。墨子玉到此三年有余，他踏遍瀛洲仙山，四處尋找秦如茵。仙山云霧繚繞，終年綠樹如茵，除卻幾處修行的道觀廟宇，再無人跡可尋。
如茵，你到底在哪里？
子玉坐在閣內窗前，怔對落花飄落池上，隨水東流去。道士奉上一杯清茶，他輕啜一口，濃香醇厚，沁人心脾，五臟六腑七竅，皆清爽。
借問道長，此乃何茶？
瀛洲高山碧螺香雪。
碧螺香雪？子玉心中一痛，往事涌上心頭。
（一）
三年前，父親墨非奉秦始皇之命，從南山采回了仙茶碧螺香雪，獻與皇上。秦始皇大喜，賞賜珍寶無數，闔府上下歡騰。
墨子玉自是興奮不已，此事完畢，他和秦府大小姐秦如茵的婚事就該提上日程了。如茵自幼與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如茵之父秦軒與墨非同朝為官，共司茶務，兩家相交甚好。墨夫人和秦夫人雙雙有孕之際，便指腹為婚。
半月前，墨家向秦家下了聘禮，相約十五日后迎娶如茵。不料，皇上突然指派了任務，命秦軒、墨非到東海的南山尋找一株名曰碧螺香雪的仙茶，并以十五日為限，否則，兩家性命堪憂。墨非只身率眾去了十日，尋找無果。秦軒因督辦此事不力，被下獄中。正當兩家惴惴不安之際，墨非在第十四日上，攜整株碧螺香雪而歸。
過去的十五日里，子玉沒有見到如茵，他們見面的機會更難了。這本無可厚非，臨近出閣的女兒，哪個不暫且回避未來的夫君？子玉懷念幼時的如茵，那時，她和他在一起玩耍時，天真浪漫，無拘無束。他們常隨父親到御茶園，在茶株間追逐打鬧，笑聲驚起田間雀鳥一片。
秦家伯父經常罵如茵沒個正形。子玉喜歡沒正形的如茵，她就像天然去雕飾的出水芙蓉，亭亭玉立于他的心間。長大后的如茵，再見到他時，竟靦腆寡言，動則羞紅了臉，不似幼時那般自在。婚期臨近，她干脆避而不見了。子玉心下只是想她，卻又無可奈何。
如此三日過后，家中無人提及婚事。子玉忍不住去問母親，母親避而不答，讓他去問父親。父親墨非只說如茵近日身體不適，婚期推遲。
數日后辰時，東海岸邊，旌旗飄動，一艘裝飾華美的航船整裝待發。原來，術士徐福向秦始皇進言，南山的一株碧螺香雪，僅能作為長生不老藥的藥引子，若要長生，須率三千童男童女去海外仙山瀛洲，向海神求得長生不老的仙丹，與碧螺香雪共同飲用，方能生效。秦始皇求長生心切，同意了徐福的請求，擇吉日送徐福出海，并在東海岸邊舉行了盛大的出海儀式。
船開之際，船上船下，哭聲震天。東海岸邊送別的百姓，大多是那三千童男童女的父母。子玉也站在送別的人群中，他環顧著人群中哭哭啼啼與子女揮手道別的父母，不由得跟著悲傷起來。人生一世，最痛苦的事莫過于生離死別。生離，尚有再團聚的盼頭；死別，可就是永遠分離。他慶幸這一日，如茵沒有和他一起來此看熱鬧。不然，面對此情此景，如茵也會傷心落淚的，他不希望如茵在他面前哭泣。
看著航船遠去，子玉默默回到府中。適才經過秦府時，他越發想念如茵，他很想像小時候那樣偷偷溜進秦府去找她，又覺得既然親事已定，此番行為太過孟浪，如茵也會怪他冒失。
掌燈時分，父親墨非回府后，命家人找子玉到書房說話。
子玉一聽，喜出望外。他一路跑著奔往書房，邊跑邊想，日盼夜盼，盼望的婚事終于近了。
“子玉，為父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通知你：從此以后，你再也見不到如茵了。她被皇上選為童女，今日已隨徐福遠赴瀛洲。前些日子一直瞞著你，是怕你橫加阻攔。選在今日告知你此事，也是如茵的意思。她擔心你受不了打擊，讓我一直瞞著。她說等她走后，請你另擇佳偶，不要再以她為念。”
子玉如五雷轟頂，呆坐在地，半晌才哭出聲來。他怎么也想不到，日盼夜盼，竟盼來了別離！如茵，她怎么就這么狠心，竟然撇下他一個人遠赴瀛洲！徐福選了三千童男童女隨行，他，原本可以作為童男與她一起前去。可是，已經晚了！
（二）
自從得知此消息，子玉每日茶飯不思，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一般。此后一年里，他拒絕父母為他另擇佳偶。另擇佳偶？簡直荒唐！除了如茵，再無佳偶！他曾對如茵發誓，墨子玉今生非她不娶。可是，她卻不告而別。難道，是她變了心？她看上了同行的哪位童男？為此，他幾乎夜夜無眠，腦袋都想痛了，也想不通這個問題。
翌年，東海傳來消息，徐福派人回來，稱在瀛洲已見到海神，海神以禮物太薄，拒絕給予長生不老仙丹，請求皇上再增派童男童女三千人及工匠、技師，攜帶谷物種子前往。子玉聞此大喜，心中驀然有了自己的主意。
增派去瀛洲的船只出海的前一夜，子玉沒有告訴父母，便收拾行裝，悄悄潛入船上。他向率隊的李公士送了半兩幣錢一千，冒充花匠前行。他們在海上顛簸了數月，直吐得五臟六腑都翻了個底朝天，方才到達仙山瀛洲。
這里氣候宜人，樹木蔥郁，鮮花盛開，鳥鳴深澗。在瀛洲接洽驛站，李公士翻看了一年前到此的童男童女名單，告知子玉，上面沒有秦如茵的名字。子玉不能接受，他認為名單登記有誤，從此開始尋找如茵。花開花落，三年時光匆匆而過。
三年的時間，忘記一個人也不是沒有可能。子玉做不到，他幫李公士培育花木之余，時時不忘打聽如茵的下落。然而三年了，他收獲的，總是失望。直到有一天，一個當地夷人說，凡是世間失蹤之人，在瀛洲凌云閣皆可招致魂魄。子玉抱著最后一線希望，登上凌云閣。
凌云閣中，子玉端坐飲茶。此時天色暗淡，圓月升至山頭。茶已涼，子玉不舍離去。道士到了做晚課的時辰，要進道觀。他向道士討來泥爐，換水添茶，繼續煮。
茶香裊裊，香霧繚繞，緩緩升至空中。月光照耀下，香霧在空中蜿蜒拉成，漸漸幻化成一白衣女形，在夜風中裙裾飄飄。此時，道觀的鐘聲響起，悠揚悅耳。
“如茵，是你！”子玉驚叫一聲。
霧形如茵在空中翩翩飄動，她想盡力靠近子玉，卻又不能，只不遠不近地停在閣外水上花瓣飄落之處。
“子玉，我三年前已離開人間。天帝缺一位司茶仙子，派司茶神前來人間渡我歸去。我念你對我用情太深，不忍讓家人以實情相告。沒想到，你瞞著墨叔父，冒充花匠，到仙山瀛洲來尋我，三年不歸，實屬不該。你我已仙凡異路，但求你回歸故里，再娶新人。子玉，你我塵緣已斷，忘了我吧！”
說罷，那香霧形成的如茵飄向花樹端，越飄越遠，飄過了山澗。
子玉大哭，急忙追至閣外，那香霧已然消逝在夜空。子玉情急之下，要跳下深澗，卻被身后的道士抓住了胳膊。
“施主既已見到故人，便可下山了，切不可自尋短見?！?/p>
子玉默默下山，此刻，他已萬念如灰。他想起了去年在東海岸邊，三千童男童女與父母哭別的情景。那時，他以為如茵未死，他只是感嘆童男童女與父母的生離之悲。如今，他與如茵，竟是仙凡異路，跟死別沒什么兩樣。
不知什么時候，他來到了海邊，望著夜空中的茫茫大海，他沒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海浪拍擊著礁石，發出嘩嘩的響聲。海中起了迷霧，他仿佛看到如茵在那迷霧中向他微笑招手。他默念著如茵的名字，慢慢走了過去，海水漸漸淹沒他的腿，他的腰……
就在海水即將淹沒他的脖頸之際，海水突然在他面前從中分開，像開鍋一樣翻滾過去，一條珊瑚鋪成的長橋橫亙在眼前。長橋對面，一個虬髯的紅發怪人向他走來。
紅發怪人走近他，抓著他的肩膀，一通哇哇亂叫，他說的話，子玉一句話也聽不懂。但通過他的手勢，分明看出他是在指責子玉尋死。子玉一言不發，但見那紅發怪人往他手中硬塞了一包種子，伸手召來一艘小船，示意他即刻上船。子玉不敢不上，上船之后，卻見剛剛開啟的水道瞬間合上，那紅發怪人并珊瑚橋全然不見。
子玉無需劃槳，小船便在水面如箭一般穿行，劃過無邊無際的暗黑大海，天亮時抵達東海岸邊。
子玉上了岸，將紅發怪人給他的那包種子小心翼翼揣在懷中，回頭再看，小船已經消失。
兩日后，子玉回家見到了父親墨非。墨非因為子玉三年前突然失蹤，早已愁得白了頭。見子玉安然歸來，驚喜異常。問及他在瀛洲和歸途的際遇，嘆惋不已。
“子玉，你遇上的紅發怪人，是東海的海神，徐福出海之前祭拜的海神畫像，為父曾經目睹，正是你所見的模樣。但不知他送你那包種子，是何用意？”
子玉不關心海神，他關心的仍是如茵。
“父親，三年前，如茵到底是如何離開人世的？”
父親長嘆一聲，向他說起了往事。
（四）
秦始皇二十八年春，早朝完畢，眾臣退下，司宮內茶務的太茶令秦軒與太茶丞墨非最后步出麒麟殿，離開咸陽宮。二人一路無語，只是唉聲嘆氣。始皇嬴政近日得術士徐福指點，東海南山有一株仙茶碧螺香雪，此時正值采集時節，若制成仙飲，有長生不老之功效。嬴政大喜，命秦軒和墨非半月之內從南山采回，不得有誤。否則，秦墨兩家性命堪憂。
秦墨兩家世代交好，原本定于半月之后為兒女成親，不料遇上此事，一時犯了難。身為朝廷命官，皇上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兒女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徐福這廝，天天在皇上耳邊讒言獻媚，全然不顧他人死活。”秦軒長嘆一聲。
“秦兄莫急，你我二人不是還有半月之期么？小弟今夜即刻動身前往東海南山，快馬加鞭，明日可達?；蛟S老天憐我秦墨兩家，能早日找到碧螺香雪，也未可知?！蹦前参壳剀帲鋵嵭闹泻翢o把握。
翌日，墨非率眾抵達東海南山，遍尋南山每個角落，不見碧螺香雪蹤跡。如此反復搜尋，七日已過。此時正當開春，山間雜花盛開，蜂蝶嗡縈。墨非疲乏，坐地歇息。忽見山頂一聲巨響，山中一道白光閃過，蜂蝶紛紛飛向山頂一棵古松。
墨非心下驚奇，率眾隨之而去，爬至山頂，發現古松下面現出一個洞口，蜂蝶紛紛飛入此洞。墨非撥開洞口的碎石松針，率眾進入，穿過一段逼仄窄路，眼前豁然開朗。艷陽照著對面一丈開外的雜亂矮樹，矮樹從中，一株奇異的草木郁郁蔥蔥，枝葉閃著白光，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似奇花盛開。蜂蝶正圍繞那草木盤旋。
難道，這就是碧螺香雪？墨非大喜過望，與隨從兵士往前走去，不料，矮樹背后沙沙作響，一陣陰風刮起，一條巨蟒從樹后的洞口探出頭來，伸出血紅舌芯，瞬間將手下一兵士吞入口中。墨非率眾倉皇逃走，才得以保住性命。
出洞后，墨非初見碧螺香雪的興奮變成了沮喪。就此回咸陽復命，必是死路一條。進亦死，退亦死，何去何從？墨非憂心如焚，不得已派人向秦軒報告，求秦軒增派援兵，對付蟒蛇。
秦軒接到墨非的密報，驚懼異常。眼見半月之期已過十日，秦始皇派人前來詢問，卻毫無結果。秦軒思來想去，無奈將實情告知皇上，求皇上增派援兵，殺死南山蟒蛇。嬴政不信，認為秦軒督促不力，編造謊言，將其抓起來投入大獄，同時也是向辦事懈怠的眾臣以儆效尤。
秦如茵見父親入獄，心急如焚。她瞞著母親，女扮男裝進獄中探望父親。父親向她說明了事情原委，命她和墨子玉連夜逃走，以免遭殺身之禍。如茵哪里肯聽？
“父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我與子玉逃走，又如何能逃出秦國的疆域？如茵不愿自己偷生，而令父母赴死?！?/p>
如茵回家后焚香禱告，求上蒼指點解救父母之法。是夜，她夢到一白發仙人，勸其步入山洞舍身喂蛇，碧螺香雪即可整株采走。如茵嚇得一身冷汗驚醒，獨自坐到天亮。天亮后，她給母親留下一封書信，仍舊女扮男裝，騎一匹快馬奔赴南山。
墨非聽了如茵的建議后，臉色慘白，連聲大叫：“仙人托夢，純屬無稽之談，此事萬萬不可！”
如茵正色道：“墨叔父，不如由我冒險一試，如若成功，可救得秦墨兩家人的性命，也是大功一樁；如若不成，不過是我先赴死，我們兩家陰間終會團聚。這大秦暴政之下，原本早已生無可戀！”
墨非仍舊不依，人命關天，他要修書向秦軒匯報。
如茵淡然道：“我父已押入天牢，你已無人可報。墨叔父，子玉與我情深已久，我此番舍身而去，他若知實情，必會隨我赴死。請與我父暫且隱瞞此事，日后找合適的時機告知他，我已遠去異地，請他另娶佳偶。此事若成，也煩請墨叔父一家多多照應我父母，如茵不能盡孝了。”
（五）
往事真相大白，子玉百感交集。
秦墨兩家經此事后，對仕途心冷，皆辭官歸隱到南山。
子玉娶了新人，定居南山。他在南山向陽處，將帶回的種子種在了田間，當年即長成植株，棵棵都是當年如茵以生命換來的碧螺香雪。
翌年春天四月間，第一撥春茶采集后，子玉特意選在月圓之日煮茶。那一夜，香霧繚繞，升騰到空中，又在空中幻化成一女形，正是秦如茵。
子玉含淚焚香，呼喊如茵的名字。而此時的霧形如茵，不發一言，只是漸漸飄散于空中，再也看不見。
子玉不甘心，在第二個月圓之日，再一次焚香煮茶。此時，泥爐上只有香霧繚繞，卻再無如茵成形。
從此，世間只知碧螺香雪，再也無人知道秦如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