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看教師辦公室窗外的天空，站在這里的每一分鐘都很難熬，然而我早已習慣，會仔細研究云朵的形狀，書櫥頂部的灰塵，隔壁班數學老師的地中海，和他手里飛速劃動的紅筆。努力研究這里的每一個細節，自娛自樂。
我至今想不明白自己的毛病，班主任終于訓話，他說每一句，是嚴厲的批評也好，還是警告勸誡也好，我咧開嘴角總是嚴肅不起來。好像對打架的后果毫不在乎似的。
事實上我受打架的影響很深。
印象里第一次打架，是我還只有六七歲的時候，我用一小塊磚頭砸破了別家孩子的頭，家里大人如何帶他去醫院的，我已經記不清。我只記得事情妥善解決后，我坐在電瓶車后座，時至中午灼熱的太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曬在我的臉上，我心里只想早點回家乘涼。
家里的親戚用鹽城方言說我從小"卡強"，有批評小孩子橫行霸道，蠻不講理地維護自己利益的意思。
漸漸長大，我也發現自己難以和別人相處，交不到什么真心朋友，有幾次打架敗壞了自己的名聲，為此反思良久，難以釋懷。
小學的時候很迷詠春拳，經常對著課桌比劃拳法招式，希望自己也能用上。有一次不知和一名男生鬧了什么矛盾，開始還只是推搡拉拽，后來"靈光一閃"，揚起胳膊才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會一招一式，而是揮舞著巴掌亂扇一氣。
多為幾句過了火候的玩笑，或是假戲真做的玩鬧，薄如紙的自尊一點就燃。而我又不會即時表達對別人不尊重的不滿，常常是積累到一定水深，才傾瀉出來。
上高中時，有一同桌，男生，個子矮小，喜歡戲謔挖苦別人。我嘴笨，不會和他辯論，他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生了悶氣只會往肚子里吞，日積月久我已對他頗為不滿。經過他時他屁股不會離開座位，而是將凳子向前挪一點。一次我又經過，要進去里面我的座位，他眼神沒有離開課桌，將凳子只是象征性地向前挪了挪，我根本無法側身進來。
我把后排同學的桌子向后推，進來，我繼續觀察他的反應，他還是盯著自己的報紙，我意識到他知道我不好進而推了后排的桌子。
那一刻，我瞬間爆發了。
我推搡他，強迫他起來，我和他拉扯在一起，失去平衡后碰倒了后排的桌子。我余光瞥見班主任從講臺跑到后面來，大聲喝止。班主任來拉開我們兩人的時候，我按在他身上準備揮舞拳頭，旁邊勸架的一男生幫忙把我舉上去，而我又阻攔他們又用勁按在他的身子一次才作罷。
打架的結果，鑒于認錯態度良好，班主任只讓我和他在全班面前讀檢討而已，在重新安排座位之前，他終于能起身讓座位，而我在全班女生的心目中，印象開始惡化。很多人和我說話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愿意和我開玩笑，也不愿意和我成為朋友。
我清楚地感知到這樣的變化，而我卻無能為力。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也變得更加客氣，希望得到女生的好感。我自己小心翼翼的態度，換不來他們大方的態度。
奇怪的是，我打架多半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通過打架來維護自己的尊嚴，然而換來的是持續的自我否定和低自尊。
回顧過去的讀書經歷，大大小小的打架大概有二十來次。解氣么？很多打架在那一瞬間真覺得解氣。然而，不但是剛剛打完架肌肉的戰栗和亢奮的心情需要平復，而且日后被冷落的失望之情也需要平復。
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容易上手已經是性格使然，只能盡量告誡自己要冷靜，不值得。網絡上有句話如是，要有不掀桌子的教養和掀桌子的能力。
我依然記得自己七歲時坐在電瓶車后座頭暈腦脹的下午，和家人一路的訓斥，至于我當時聽沒聽進去，多年來自己的成長已經給了教訓和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