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休曼是一只狗。

初次見它，是個下著暴雨的夏日。當我撐著傘匆忙趕回家時，便在門前遇到了它。

那時候，它耷拉著耳朵，一身黃色的狗毛已經被雨水淋透，正可憐兮兮地躲在我家屋檐下，靜靜的打量著我。它體型很大，但卻骨瘦嶙峋，即使渾身被淋濕了也很難見到光澤，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這是一條流浪狗，沒有人愿意要它。

我對犬類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也曾被狗咬傷過，所以我對這種被稱為“人類的朋友”的動物并沒有多少好感。但那天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許是下雨的天氣，人容易多愁善感的緣故，我對它動了惻隱之心。

我把它帶進家里，拿出了一瓶肉罐頭，倒在一只鐵碗里，推到它面前。它用鼻尖嗅了嗅，將信將疑的把嘴伸進碗里，然后迅速叼起一塊肉片便立即躲到墻角。

我不禁一陣心酸。想必這只流浪狗以前受了太多的欺負，早已不會輕易信任人了。

那一刻，我決定把它收留下來。

二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了。寵物店的獸醫跟我說這只狗年齡至少也有八九歲了，換算成人類的年齡應該是五十歲左右的樣子：看起來這只狗的輩分要比我大得多。

我給他取名叫休曼，英文human的意思。因為這只狗的眼神很奇怪。據我所知，狗的眼神是很茫然的，即使他們中也有被認為很通人性的個體，但那也只能稱得上是稍微有些獸類的智慧罷了，而休曼的眼神不僅很清明而且夾雜著滄桑之感，有時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哀愁。這樣的眼神出現在狗身上實在是反常的很，因為這樣的眼神只應該屬于一個充滿智慧的老人——不過他既然是只知天命的老狗想來也算是正常的。

這只大齡老狗在我這里住下后倒也很乖，兩三個月以后他本來很暗淡的毛發看起來也有了些光澤，也活潑了不少，時不時的也能擔當起看家護院的責任，而且頗通人性。不過也許是流浪太久的緣故，休曼對人并不怎么親近，即便對我也是如此，但我倒也樂得清閑，我本來就習慣了獨處，休曼不粘人的性子對我來說是再好也不為過了。

不過有時候，我還是能從他的舉動看出他是把我當成了朋友的，這讓我很高興：我很少有朋友，即使我這個朋友是一只狗，于我來說也是一樣值得高興的。

我和休曼一起生活了四年，同吃同睡，關系也異常的親密了。只不過這幾年休曼的年紀越來越大，身體也漸漸大不如前，就連那幾顆牙齒也開始松動了。

最近，他整天趴在自己的窩里，一動不動，若不是那上下起伏的身子說明他還能呼吸之外再也看不出他跟死了有什么差別。我把他最愛吃的豬下水放到他碗里，他也沒怎么動過。即使我喊著他的名字，他也只是有氣無力的看看我，眼中凄楚的神色不禁讓我的心臟一陣陣發緊。

我把它抱到獸醫那里，獸醫給它做了個全身檢查。對方告訴我，他的內臟器官已經開始衰竭，最多活不過兩個月。其實他的年齡已經很大了，對狗來說活到這樣的歲數已很不容易，更何況他本來還是一只流浪狗呢？這也算是壽終正寢了。現在我能做的也只有默默陪著他走完自己最后的生命了。

三

休曼在日漸消瘦，不過這幾天他的精神好了不少，仿佛又重新獲得了生命一般。我已經很久沒有見他如此好動了，有人從門前走過的時候他還能有氣無力地吠上幾聲，這讓我高興了一陣子，也許他還能多活一陣子罷？

那天我準備給休曼洗個澡，這是一個有些悶熱的日子，空氣中散發著濕熱難聞的味道。我把休曼放進澡盆里，今天他倒很乖，幾乎沒有任何反抗。

正在我把他清理的差不多的時候，這只接近古稀之歲的老狗卻忽然狂吠起來，這聲音歇斯底里，瘋狂至極。他一下子從澡盆里跳了出來，濺了我一身洗澡水。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休曼便一口咬著我的褲腿，并死命的把我往外拖。我剛想呵斥它，卻感到腳下的地板一陣劇烈地搖晃，腳底一滑便摔了一跤。

“地震。”

我很快明白了發生了什么。只是等我再次爬起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再也出不去了，浴室的門已經完全變形。好在這里空間狹小，沒有完全崩塌，否則我和休曼便會被磚石瞬間壓成肉夾饃，還是肥瘦的。

說實話，地震發生的那一刻，除了驚恐之外我偏偏還想到了小學時候學過的一篇課文《地震中的父與子》，不過現在是我和休曼被困在這里，這篇文章就應該叫做《地震中的人與狗》了吧。

這當然只是我的自我安慰而已。黑暗中，我看了看眼前的情形，浴室里的瓷磚已經脫落了不少，而且門框已經完全變形，根本沒法打開。

現在我和休曼是完完全全被困在這里了。不過好在這里是浴室，水的問題很好解決，這樣我們能夠撐過救援的時間也就大大延長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話，逃出這里的希望并不小。現在我所要做的就是靜靜等待救援，并且保持體力。

我拍了拍休曼的頭，此刻動物的本能已經讓他十分害怕，渾身顫抖，好不容易才平靜了下來。

四

時間過得很慢。

尤其是這狹小的空間里，你會覺得時間似乎在靜止，壓得你喘不過氣來。由于浴室里漆黑一片，誰也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我只覺得自己的胃已經開始抗議了。

我喝了幾口水，想把這陣饑餓感壓過去，卻越喝越餓，只好默默忍受了。

一天，兩天，三天……我已經不知道這是地震發生后的第幾天了。我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若是再沒有人把我救出來我便會餓死。

我想，是不是自己的住的地方有些偏僻，這才許久沒有人來救我？整日我都在這樣荒誕的想法中度過。

休曼也越來越支持不住了，他本來就快要死了，這樣幾天不進食已經更是進一步把他的生機完全摧毀。我想再過不久，他就會徹底死去。

我也不管休曼能不能聽懂我的話，便對他喃喃道：“老兄，看樣子咱倆就要一起死在這里了，沒想到現在你不是病死的而是被餓死的。”

休曼嗚咽了一聲，算是回答。

我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當我醒來時，我發現臉上有些濕熱滑膩，我下意識的摸了摸臉頰，忽然感到一陣后怕，這是休曼的口水。

我看了看躺在我腳邊的休曼，心里不禁發寒，莫不是這條狗餓瘋了要吃了我？

我不能死在這！

五

這個人已經在廢墟中困了七天。

他已經支持不了多久了。現在他的眼前常常出現一些食物的幻覺，為了減少這種令人發瘋的饑餓感，他已經吃了一塊肥皂。但這并沒有幫他減輕多少饑餓感，反而讓他的胃有些疼痛。

休曼躺在那人旁邊，呼吸間隔已經變得很長，命不久矣。

忽然，那人顫巍巍地從地上撿起了一塊從墻上掉落下來的磚頭。

他的手在發抖，心也在顫抖。

磚頭在他手中舉了很久。有那么一刻，這人手里的磚頭馬上就要放下了，但很快他又牢牢握住了。

他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一聲凄厲的嚎叫之后，休曼的腦漿迸裂，生機已經徹底斷絕。黑暗中沒有人能夠看清休曼死前的神態以及那人臉上的神情。他很快俯下身子，吮吸起有些腥臭的狗血。

血由食道進入胃中，胃收縮了一下。

不久后，這狹小的空間里透進了一絲光亮，他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