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院子里有很多貓，最常見的是一只小白貓，有時見它忽的一下從身前跑過，有時見它跳躍著伸長了小爪子去抓蝴蝶，有時也見它齜著牙和另一只貓撕咬著發出尖叫——但更多的時候，只是看見它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曬著太陽：伸開腰，打一個大大的哈欠，舔舔小爪子，翻過身去繼續瞇縫著小眼睛，依舊懶洋洋地趴在那兒。

每當這個時候，我去上班的路上看見它這個樣子，便總是覺得它在冷冷地看我，嘲笑我匆匆忙忙的腳步。

而這個時候，我總是無端地對它生出些嫉恨，仿佛它絕不應該這樣地悠閑，它應該努力地去抓老鼠——起碼，它應該假裝很忙碌地在做著什么。

——可是，既然它已經吃飽了，再抓來老鼠干嗎呢？

（二）

記得大學的時候，每當周末，我們都抱著大大小小的筆記，匆匆奔波在校園里、圖書館、報告廳、教學樓，而那時候，也常常看到那么一兩個人，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或斜倚在長椅上，聽著音樂，喝著飲料，看著小說——或者，什么都不干，只是懶洋洋躺在那里。

路過他們的時候，我總是又極為忿忿然：年輕人怎能這樣呢，應該趁著年輕多做些事情啊。像這樣的人，他們的精神世界該是怎樣空虛？他至少應該為自己的荒廢時日而羞慚呀？

我于是很悲憫地看他一眼，甚至可能眼神里還有點不屑。

——他卻連看都不看我，只是看著天上的一片浮云，傻傻地笑……

（三）

閑聚一起，常常講起某某人，他工作上碌碌無為，妻子普普通通，沒有大房子，沒有車子，他女兒跟我兒子同一班，學習成績平平，總的來說，他是很不幸的，他的人生是艱難的，甚至是充滿悲劇的，他是值得我們同情的。我們于是就都唏噓一番，嘆兩聲氣，暗暗壓抑住自己心底那隱隱的洋洋得意。

周末開著車，送兒子去補習班，路過廣場時無意看見了那個人，他們一家三口正在那里放風箏，居然很高興的樣子。他穿著條很舊的沙灘褲，趿拉著一雙大拖鞋，興高采烈地拉著風箏的線，他的女兒光著一雙小腳丫，在旁邊也興高采烈地又蹦又跳，孩子的母親就坐在不遠處，微微笑著看著父女倆，很滿足的樣子。

我兒子搖下車窗，探頭出去看那風箏，看得微微笑，很羨慕的樣子。

可是我們都已經有多久未曾這樣地快樂過呢？

我努力地工作，拼命地賺錢，買了大房子，買了新車，可是孩童時見過的那夜晚璀璨的星空在哪呢？

兒子的玩具塞滿了整整兩間屋子，可是光著腳丫又蹦又跳的那種笑容又在哪呢？

（四）

有時候，走得太遠了，都記不得當初是為什么而出發的。

那些我們一直苦苦追求的，那些我們已經得到的，真的就是我們想要的嗎？

——又想起那只小白貓：吃飽了，何不停下來曬曬太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