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背靠著墻，煙圈一個接一個的朝上吐著。此刻的他心情很不爽，明明是自己的床，卻睡著一個陌生人，還穿著自己的睡衣。
“這…哪…”白鹿終于從床上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看著四周的陌生環境，“我是不是還做夢呢。”
“你沒做夢，這是在我家。”莫道把煙掐死，“現在你醒過來了，趕緊收拾東西走人。還有…”他走到床邊，一手拉起白鹿，“不要再去那家餐廳吃飯。”
“不是不是，你先別動。”白鹿甩甩手，腦子里突然想起來昨天在路燈底下嘔吐的情景，“我記得我昨天…吐了，還吐了一堆不好的東西。然后呢，我怎么就在你家了？你哪位？”
莫道黑著臉說道：“你昏倒在路邊，我把你撿回來，救你一命，作為回報你閉嘴就可以了。現在，拿上你的盜版手機和沒錢的錢包，趕緊滾蛋。”
白鹿還想再問他幾句，但是人已經被拎到門口一把推了出去。他一回身，大門‘砰’的一聲合上了鎖。他站在外面，讓樓道口的穿堂風吹了幾下，逐漸清醒過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像不是之前那件啊？他下意識的摸了下腎的位置，確定沒有傷口之后，又哆哆嗦嗦的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行…我還以為遇上變態了。”白鹿松了口氣，“腎沒丟，屁股沒丟就行。”他溜溜達達的往外面走，掏出手機給張瀾撥了過去，但是那邊卻提示關機。
現在正是中午時分，天光大亮，萬里無云。被外面的陽光一暖，整個人又有了點陽氣，肚子也跟著餓了起來。他在小區里轉了一圈，走進了一家拉面館。
“老板，我要大碗的，加肉。”可能是真有點餓壞了，他感覺胃里好像開了個口子一樣，連咽下去的口水都存不住。
等面上來之后，也顧不上燙不燙，挑起一口就往嘴里送，沒多一會的工夫半碗面就已經進了肚子。但是當他挑起下一口的時候，一股強烈的疼痛感突然從身體里傳了出來，只覺得胸腔和肋骨一下子被擴張開了不少，胃里咕嚕咕嚕的如同被燒開了一樣。他疼的整個人僵在那好半天，最后從椅子上強掙扎著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每呼吸一下，胸口就好像要裂開一樣的疼。好不容易走到門口，人扶著門框，哇的一下把剛剛吃過的面條全都吐了出來。
“不行...太餓了。”他現在明明對吃有一種強烈的渴求，卻對那些食物毫無興趣，甚至感到惡心。但是這種饑餓感又極其的強烈，好像再不進食的話，胃部就會把別的器官吃掉一樣。
他餓得渾身發汗，虛弱無力，腦子里開始不斷閃現倒帶出之前的各種記憶片段。昨晚吐出來的碎手指，張瀾異常的表現，還有...
頭腦突然定格在了那碗黏糊糊的綠色食物上。
其實那家餐館并不是只有晚上才營業。之前只不過是因為白鹿和張瀾想要去蹭那的免費餐，所以才只在七點半準時出現。平日里那餐館的氣氛，依舊很熱鬧。
正好是中午就餐的時間，大部分桌面都沒有空閑。在這吃飯的客人，大部分都穿著華麗昂貴的服飾，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好像每一口食物都是那么的讓人著迷。他們相互的交談耳語，有的把酒杯舉過頭頂放聲高唱，有的對著餐盤狼吞虎咽。
似乎，只剩下長條桌還空中。
更尷尬的是從進來到現在沒有一位侍者過來招待他。不過在人群中，白鹿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看起來比之前消瘦了很多，但是兩人朝夕相處這么久，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張瀾。
“你小子昨天跑哪去了。”白鹿一把拉住他，兩個人坐到長條桌上，“你還買了條金項鏈，發邪財了？”
張瀾從上衣里面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扔在桌子上，“兩萬塊，保險公司賠了我兩萬塊錢。”他特別興奮的拍著白鹿的肩膀，“我發現了，這個規律相當的準。第一次我在這吃飯時候，碗底出現了五千的數字，轉過天我就中了獎。第二次我在這吃飯，碗底出現了兩萬的數字，然后我爸就死在了工廠里，我得到了索賠。我還想試試，如果我再吃到數字，再得到錢，那就說明這個地方能給我帶來好運，能讓我發財。”
“你爸死了？”白鹿盯著張瀾的臉，發現自己有點不認識這個瘦的病態的朋友：“你爸死在工廠里，你著急的卻是領錢，你他媽有沒有點人性了。”
張瀾一抬手撥開他，沒再說話。這時候有位侍者走了過來，將食物放在張瀾面前。白鹿定神一看，那正是他們之前來這吃的東西。
“怎么...怎么沒有我的？”白鹿左右看了看，伸手想叫住個人問問，“你好，請問我能不能點東西...”
沒人理他。這時候張瀾已經把碗里的東西狼吞虎咽吃了個干凈。
“十萬，十萬！”張瀾舉著碗，大聲喊著，“這次是十萬！”他哈哈大笑著，晃晃悠悠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連著撥開幾個人，朝外面走了出去。
白鹿從后面望著他，覺得這個人看起來有點陌生。只是半天沒見，張瀾已經看上去有點脫相的樣子，他高興大笑的時候氣息顯得很是虛弱，好像一邊在笑一邊在喘一樣。
“喂...喂！”白鹿很想追上他，但是肚子餓得實在走不動路，他每站起來一下都覺得渾身冒著虛汗。思前想后一番，他打算先趴在桌子上睡一會，反正也沒人理他，干脆就睡到晚上開飯。
也許是真的累壞了，這一覺昏昏沉沉的睡了好久，醒來的時候，長條桌上已經擺滿了燃燒的蠟燭。
他被食物的香氣所吸引醒來。睜開眼，面前就擺放著那碗綠油油的東西，他激動的差點流下眼淚，趕忙拿起勺子要吃。
正打算送進嘴里的時候，突然被一聲吵鬧嚇了一跳，他順著長條桌的右側看過去，正好看到張瀾在和一位侍者爭吵。
“為什么這次的東西這么少？！往常都是一大碗，這次卻只有半碗？”他伸手從懷里摸了好久，掏出一把錢來扔個侍者，“老子不要免費的，給你錢，我要大份的！”
那侍者也不惱，只是陪著笑臉和他很客氣的講道：“對不起先生，這是店里的規定，現在只能給你半份食物。我們也沒有辦法。”
張瀾一把抓住侍者的衣領，“我不管，這點東西不夠我吃的。”
“你在人家店里鬧什么，他就是個小服務員而已。”白鹿走過去一把拉住他，手搭在他胳膊上的時候，就好像抓住了一海綿一樣柔軟。在燭光下，白鹿看見張瀾的氣色差到了極點，眼窩深深的塌陷，皮膚上起了一層層的小疙瘩。
“滾。”張瀾回過頭看著他，突然愣了一下。白鹿以為是他認出了自己，可張瀾的眼光根本沒在他身上停留，而是直勾勾的盯著白鹿座位上那份食物。
他扶著桌邊，緩緩地走過去，嘴里念叨著：“吃...我還要更多的。”
在他剛剛端起碗的時候，一雙手突然抱住了他的肩膀，一個個子很高又身材纖細的男人從他背后走過來，說道：“我知道你有很強烈的需求，何必要著急呢。你和我來，廚房后面有的是你要吃的。”
他拉起張瀾的手，“來吧來吧來吧，你想要的這都有。”
他們兩個穿過用餐的人，從一個掛著‘禁止’兩字的門走了進去。餐館里很快氣氛依舊，沒人在意剛剛發生了什么爭吵，大家還都是一樣的貪婪著面前的食物。
只有白鹿的心還沒穩定下來。剛剛被張瀾的吵鬧驚嚇到，腦子反而清醒了一些。他突然反應過來這兩天好像出現了太多反常的事。雖然面前這碗食物依舊深深的吸引著他，但是他卻不斷地提醒自己，暫時不要去吃。他想起了那個陌生人對他說的話，想起了在路燈下面吐出的殘骸，想起了張瀾異常的舉動。最關鍵的是，為什么自己會對這一坨惡心的東西這么著迷，以至于吃下別的東西會出現排斥的情況。
之前一直被食物的誘惑掏空了頭腦，現在他第一次仔細的思考這些事情。
“不行，我得去看看。”白鹿站起身，朝著剛才他們兩個進去的房間走去。說到底，他還是擔心自己的朋友。縱使這件事有太多讓他想不清楚的地方，縱使這兩天張瀾的反應讓他很是寒心，他也還是擔心這個和自己在北京住了多年的朋友。
那扇門沒有關死，虛掩著一條縫。白鹿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人注意他的時候，一閃身鉆了進去。
房間里面，有一股很濃郁的香氣。和外面用餐的味道不同，這種氣味帶有著一種滑膩膩、甜絲絲的感覺，仿佛讓人置身童話夢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感。
四周并不多么明亮，只有幾個很小的燈泡。遠處聽來，會有咕嘟咕嘟的冒泡聲，有的比較激烈，有的則比較緩慢，好像是幾個不同的大鍋在烹煮著什么。白鹿慢慢繞過幾張鋪滿了手寫紙的桌椅，后面是一個空間比較寬闊的烹調間，地面上立著幾口碩大的煮鍋，剛才那個瘦高個的男人握著一柄巨大的湯匙，在鍋里順時針的攪和著。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著張瀾，一臉頹廢的樣子，張大著嘴，眼神空空的喘著粗氣。
白鹿沒敢出聲音，他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只能暫時找了個角落擋住自己的身子，在暗中觀察著他們。
“來啊來啊來，寶貝要吃糖。”那個男人攪動著勺子，嘴里絮絮叨叨個不停，“滑滑膩膩的長身體，香氣撲鼻的能美容，甜到無厘頭有個好心情！”他突然身子一發力，把那柄巨大的湯匙甩了起來。湯匙末端里是滿滿一堆滾燙的糖稀，沒有任何的停留，全部都倒在了張瀾的身上。
“滋—呲—”
? 一股蒸騰的熱氣充斥著整個房間。等到蒸汽散盡后，白鹿看見了一個金光閃閃的張瀾，連帶著椅子，和他猙獰的表情，全都被封印在了凝固的糖塊里。
“這…這是什么…”白鹿感覺自己的眼睛就快瞪出去了，他嚇得渾身劇烈發抖，腳下不由自主的往后磨蹭著退后。
退了沒幾步，他感覺自己的肩膀也被人給按住了。
“你知道嗎，用不了幾天的時間，就會有很多的小家伙破殼而出。”那個人在他背后說道，“等它們吸收夠了你朋友身體的血液、肌肉、骨髓還有貪婪的欲望，就會從頭頂的地方慢慢爬出來。而之后這個包裹著糖份的軀體，則會變成一份藝術品，永遠的被收藏起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