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Bay: 淘寶還是陷阱？
2007年的一天，在eBay上閑逛，偶然發現一臺位于美國馬薩諸塞州（簡稱麻省）的福倫達立體相機，這臺相機正是我所需要的，網頁上只有一張相機側面的照片，圖片不是很清晰，對相機的描述是：因對相機不很了解，不知道相機是否能正常工作，未經測試，不能退貨。一般來說，這樣的描述十有八九都是相機有比較嚴重的問題，但是又不想直接說明，因此以不懂為由推卸責任。相機一口價的價格為250美元， 由于缺少相應的詳細說明和必要的照片，這臺相機并沒有多少人感興趣，人們可能都被那個模棱兩可的描述嚇跑了。我覺得作為一臺八十多年前的比較稀少的立體相機來說這個價格還算公道。于是就下決心買了下來。不過下單后付款時才發現這臺相機到中國的運費高達120美元，當時十分后悔沒有仔細看運費條件，這么高的運費已經是一臺相機正常運費的好幾倍，感覺賣家的相機標價不高，想要通過運費來補償，當時就有一種掉入陷阱的感覺。不過既然已經拍下來，付款前還是要與賣家溝通一下，了解為什么要這么高的運費，是不是還有其它運輸方式。賣家很快回復說，所有東西都在一個很重的小箱子里，從麻省運到中國就是要120美元，還要走慢件，空運更貴。他也提到，這個箱子里除了相機還有不少其它舊物，因為時間關系，沒有都列出來，也沒有拍照。我對這些“其它舊物”更感興趣，就聯系賣家能不能自取，以節省那一大筆運費，賣家在波士頓，正好離兒子在美學習的學校不遠，就麻煩兒子有空時跑一趟代為取回。
神秘的小黃皮箱
兒子從波士頓取回了箱子，就放在他那里了，一等幾個月，一直到春節回家探親，我提醒兒子一定別忘記帶回那個箱子，我急切想知道箱子里到底都是些什么東西。兒子到達首都機場時手里拎著一個漂亮的小黃皮箱，帶一對精致的小銅鎖，箱子的開合處都細心地用銅條保護著。
我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打開箱子，雖然對里面的“其它舊物”有各種想象，但是看到那滿滿的一箱子東西還是讓我大吃一驚。除了照片上的那臺立體相機和皮套，還有一個老式立體照片觀片器，一個小紙盒里裝著很多張家庭照片，一個底片袋里裝著200多張各種規格的底片，另一個紙盒子里是滿滿的立體照片，有100多張，都已經裝裱好。最讓人驚奇的是箱子里竟然發現了一個袖珍日記本和兩張陸海聯運票日程表，還有若干張報紙的剪報、生日卡和賀年片等。
箱子里的立體相機是老牌相機制造商福倫達公司于1928年推出的Stereoflecscope 6 X 13 規格膠片相機，也能夠更換120規格膠卷后背。這臺相機使用不多，保存得非常好，所有機械裝置都能正常運作、金屬件閃閃發光、黑色烤漆锃亮如新、三支1:4.5口徑75毫米焦距海利亞鏡頭通透明亮、兩片福倫達原裝濾鏡都帶有小皮套、相機本身也帶有一個品相很好的原裝皮套，從相機整體看，稱得上是收藏品中的上品。
這臺相機在它八十多年前推出時就價格不菲，我手頭有一份1930年的英文廣告，上面這臺相機的標價是35.5英鎊，如果配齊片盒和濾鏡等配件要超過60英鎊（當時一個普通工人的工資是每周2英鎊）。立體照片需要特殊的底片和片夾，照完后不僅需要洗印還要裝裱，觀看時還要有特制的觀片器，在80多年前能夠擁有這樣一臺相機，自娛自樂，隨意拍攝的人一定是出身富裕家庭。
庫珀家族的故事
我對這臺相機和它背后的故事充滿了好奇，我開始仔細研究箱子里豐富的資料，希望能夠透過這些物品了解相機的來龍去脈。我首先想要弄清楚這臺相機到底是屬于誰的？這個問題從小皮箱中一份很不起眼的資料中得到部分解答，這是1953年9月份的美國麻省《勞倫斯晚報》上的一份剪報，標題是“400人參加的金婚盛宴”。報道大意如下：
星期三有超過400位朋友和鄰居參加了在查理斯 H . 庫珀（Charles H. Cooper）夫婦家里舉辦的金婚紀念活動。他們的家中堆滿了人們對這對夫婦表示尊重和敬意的鮮花，還有一些組織和個人贈送了不少禮物。這對夫婦是1903年9月16日在本地第一浸禮會教堂結婚的。庫珀夫人在勞倫斯出生，在孩童時代就到了梅休因（Methuen），庫珀先生是梅休因本地人，他熱衷于城鎮公眾事務，他是好牧人教堂的執士，他和庫珀夫人都是這個教堂的成員。庫珀先生退休前一直在太平洋紡織廠（Pacific Mills）任主要職務，他為這個工廠服務了47年。他們有兩個孩子，厄莉麥克利歐（Earle McLeod）女士在東部羅得島，埃德森庫珀（Edson Cooper）先生在麻省伊普斯威奇鎮。他們有三個孫輩。
根據網上資料顯示，庫珀先生所服務的太平洋紡織廠是十九世紀聞名世界的紡織業巨頭，它在1853年建立，最初以生產婦女服裝和印染為主，后來不斷擴大規模，能夠生產各類紡織品原料和成品，1895年就已經達到了年產20萬錠各類棉紗的規模，這家工廠就在勞倫斯，是庫珀夫人的家鄉，緊鄰庫珀先生的故鄉梅休因。
從上面這篇不長段報道中我基本知道了庫珀家族的歷史，庫珀先生當年不僅是世界最大紡織廠的高管，也是勞倫斯當地的知名人士，庫珀夫婦于1903年結婚，1953年為他們舉辦的金婚紀念活動規模很大，引起了媒體的注意。他在勞倫斯的家能夠容納400人的聚會。居住在伊普斯威奇鎮的埃德森庫珀（Edson Cooper 以下簡稱小庫珀）是庫珀夫婦唯一的兒子，他還有一個姐姐。
九十多年前的一次遠東之旅
繼續探究箱子里的秘密，我發現那兩張日程表是1931年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的鐵路輪船聯運票的日程表，聯運票的主人是E..H.Cooper and Friend 也就是庫珀家族年青的小兒子小庫珀本人和一位朋友。鐵路起點是從美國麻省的洛厄爾（Lowell）北上到加拿大蒙特利爾，然后向西橫穿加拿大到西部港口城市溫哥華，并從溫哥華乘坐“亞洲皇后號”郵輪橫跨太平洋，中途經停日本、中國的幾個城市后南下到達終點菲律賓的馬尼拉。兩份同是出自1931年4月25日的日程表包括了兩個單程赴菲律賓的選擇：第一份是8月9日出發，第二份是8月23日出發。兩個日程的路線基本一樣，只不過第二份日程中要經過太平洋中的火奴魯魯并停留一天，小庫珀選擇的是后者，這一點從小皮箱中的袖珍日記本中得到了證實。
那本袖珍日記本是1931年年歷日記本，它的發行人是位于美國麻省勞倫斯的埃蒙斯（Emmons） 紡織機械廠，日歷本里面有一些紡織機械產品的介紹。根據小庫珀家的背景判斷，埃蒙斯紡織機械廠可能是太平洋紡織廠的設備供應商，通常這些供應商會按年制作這樣的小禮品送給客戶。小庫珀看上了它的小巧便攜，他在日記本首頁寫上了E.H.Coope的名字，這與船票日程上的名字一致。日記本雖然包括了1931年全年的日歷，但是只有從1931年8月21日至10月1日期間的每一頁都寫滿了日記，而其它部分則是空白。這個期間正好包含了第二份日程表中所列的全部日程，日記每一天的經歷都與日程表相符，可見小庫珀當時是帶著這個袖珍日記本經歷了整個遠東之行。
在日記本8月21日那一頁里，小庫珀寫到：我奔赴菲律賓的旅程 – 乘C.P.R.（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亞洲皇后號。從這一天開始他順序記錄了從家里出發，坐火車經加拿大多倫多、蒙特利爾到溫哥華上船，途經日本神戶、橫濱、中國上海、香港，最后到達菲律賓馬尼拉的行程中每一天的經歷，包括他在中途各城市活動的詳細內容。
詳細解讀他日記中的描述，我們看到了一個從出生就口含金鑰匙的典型美國富二代的清晰形象，出門旅行都是乘坐火車和郵輪的頭等艙，沿途各地游覽玩耍，在船上找女孩聊天、打網球、跳舞、打牌度日，每到一處港口就上岸尋歡，去酒吧、舞廳、購物、打高爾夫，下面就引用他在途經加拿大、日本和中國時的幾篇日記：
8月27日：游覽英屬哥倫比亞哈里森溫泉一天，在溫泉洗澡，打高爾夫，雖然地方不錯但很昂貴。晚上到達溫哥華，美好的旅程。
9月9日，一早到達橫濱，下雨，坐火車去東京，到達帝國酒店，參觀市區，買了一個小包，在宋園吃午飯，過于擁擠又很時髦的城市。回到船上吃晚飯，飯后出去看橫濱的夜生活，差不多凌晨3點返回船上。早上6點離開橫濱。
9月14日：下午4：30到達上海，坐小船上岸，回大船吃晚飯，晚上9：15分乘游船又上岸，整夜都在找咖啡館，跳舞，早上6：15返回大船睡覺。上海看起來很現代，黃包車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1931年正是席卷全球的經濟危機剛剛過去，世界經濟還沒有完全恢復的困難時期，美國企業大多還在困境中掙扎，而多數老百姓的生活仍然被極度貧困的陰影所籠罩，當時小庫珀去溫哥華時穿越美國和加拿大的大陸鐵路已經修通，但是很多窮人甚至無法承受普通的鐵路票價，每年鐵路系統都會抓獲眾多逃票的順風客。這時能夠跨越美洲大陸然后乘坐豪華郵輪飄洋過海，一路游玩享受，足見庫珀家庭并沒有受到經濟危機的影響，仍然保持著上層社會奢侈的生活水準。
雖然日記中記錄了小庫珀遠東之行沿途在各個城市的游歷，但是從箱子里的立體照片中看不到小庫珀在這些城市拍攝的照片，只有到達菲律賓以后的照片，可見當時小庫珀在旅途中并沒有拿出這臺笨重的立體相機，而是將它放在隨身行李里帶到了菲律賓。
菲律賓布蘭特學校
在箱子里已經沖洗好的立體照片中有70多張涉及到菲律賓布蘭特學校（Brent Shool）的內容，我通過網絡查到這所布蘭特學校位于菲律賓呂宋島西部的碧瑤市（Baguio），海濱城市碧瑤是菲律賓的夏都，風景優美，是菲律賓著名的旅游勝地，同時它還是一個優質學校集中的教育中心。布蘭特學校是美國人開辦的一所教會學校，隸屬于美國圣公會教會菲律賓主教，是1909年建立的一所寄宿制學校。它提供從小學到大學預科的全部教育課程，并與美國本土的好幾所大學都有關系，直接為他們輸送合格的預科畢業生。菲律賓的學校一般采用3學期制，每年10月1日開學，直到第二年2月第一學期結束。小庫珀在1931年9月中旬到達學校，10月份開學以后就中斷了這本日記的記載，可見他當年不遠萬里跨越美洲大陸和太平洋的旅行原來是一次求學之旅，以完成他的大學預科學業。
小庫珀用這臺立體相機忠實地記錄了他在布蘭特學校的學習和生活，立體照片中包括了學校內部的各個角落和校舍，還有不少校園周邊的景色和碧瑤市區的很多建筑、市場和人物，也有一些人像照片，拍攝的應該是他在學校期間的同學和老師。小庫珀一定是個很細心的人，他在所有立體照片背面都認真地寫了說明，地點、人物紀錄得很清楚，很多還標有時間，照片背后說明的字體與袖珍日記本中的字體一致。小庫珀所有在菲律賓的照片都有順序編號，這讓我節省了很多查找辨認的精力，很快就還原出了當年他的那段求學時光。就是按照他的標注，我很快找到了他本人的照片，那張順序號為45號的照片背面貼著一張打字的小紙條：Myself in Front of Mr. Amos’ house（我自己在愛默先生的房子前）。照片上的年輕人應該就是這臺立體相機的主人小庫珀。
立體照片中除了在菲律賓布蘭特學校的經歷，還有不少拍攝于1930年代的歐洲、非洲和亞洲各國的風光照片，拍攝地點涉及新加坡、印度尼西亞、斯里蘭卡、埃及、法國、瑞士、英國、意大利等多個國家，照片以風景為主，也有一些民俗風情等。這些照片與那些商業立體照片相比顯得拍攝技法比較業余，但是每一張照片都做了精細的裝裱并認真標明了國家、城市和景點名稱。當年小庫珀一定是利用假期或探親之機帶著他的這臺福倫達立體相機遍游各國名勝，這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也是很不尋常的。
小庫珀和庫珀家族的晚輩們
我在箱子里已經沖洗好的照片中也發現了小庫珀的身影，那張和寵物狗一起的照片與他在菲律賓的照片相比更年輕，應該是他去遠東留學前的照片，
而另外一張背面標明1936年的照片中，站在福特牌小車旁的小庫珀有些發福，也顯得更為老成了一些，這應該是他從菲律賓回到美國后的照片。
在那個裝滿了底片的底片袋上寫有Edson Cooper 的名字，這個底片袋是伊普斯威奇的一家藥店專門用于沖洗照片的，藥店地點與1953年《勞倫斯晚報》那篇剪報里中對于小庫珀的報道也是一致的。
那200多張底片中多數都是 6 X 9 畫幅的，大多是在庭院中的家庭照和一些在外旅游的照片，有一些小庫珀也在照片中，從照片中的房屋、花園、室內裝飾、寵物、汽車和人們騎馬、打高爾夫、旅游等活動看，基本上可以確認這些應該是小庫珀自己的小家庭照片。
底片中有一小部分是立體底片，裝在一個印有布蘭特學校名字的空白信封里，上面有小庫珀的筆跡：立體底片。這些底片與那些已經裝裱好的布蘭特學校的立體照片應該是同一時期所拍，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沒有沖洗出來。
箱子里的所有東西，包括日記本、聯運票日程表、剪報、相機、立體觀片器以及全部照片和底片的歸屬都明確指向小庫珀。從日期上看，這些東西出自1930年代初，并一直延續到1950年代。從上面的探尋中已經基本能夠確定，這臺相機的主人就是小庫珀了，那么又是誰將這臺頗具紀念意義的相機和如此珍貴的家庭資料賣掉的呢？
從小庫珀的經歷和他收藏的這些東西看，我相信出售這些東西的肯定是與他并不熟悉的晚輩。小庫珀對他的這次海外學習經歷一定充滿了真摯的感情和美好的回憶，立體照片所產生的身臨其境的現場感會讓他無數次回到那些激動人心的拍攝現場，想起他的同學、老師和朋友們，想起他在世界各地難忘的旅行，甚至他會為兒女們展示那些立體照片，和他們一起回憶曾經的歲月，他的兒女們也一定不會賣掉父親的心愛之物。我猜想，一定是到小庫珀的晚年時，他把與這次遠東求學之旅有關的所有資料和關于布蘭特學校的照片連同立體相機都收藏在這個小黃皮箱中，他將青年時期的第一次重要旅行的回憶與他對家族中最親密的家人和朋友的懷念都放在一起，安放在家中的某一個角落里。隨著他的老去，人們漸漸地遺忘了這個小箱子。直到進入二十一世紀，與上個世紀小庫珀出生的1910年代已經相隔百年，小庫珀應該早已作古，當他年輕的孫輩們甚至更年輕的晚輩們有一天打開這個小箱子后，發現了他們并不熟悉的這些舊物，照片上滿是陌生的面孔和陳舊的風景，那臺立體相機雖然早已過時但看起來還能值點錢，于是就將相機送上了eBay，至于其它東西，似乎與他們沒什么關系，他們也不感興趣，就連同相機一起奉送了。
當我仔細探究這個小黃皮箱子里面的秘密時，我一直有一種感覺，就是當庫珀家族的年輕后代們也開始變得年邁時，他們可能會有一天希望知道自己究竟是從哪里來的，當他們想要追溯自己家族的歷史時，一定會后悔當初很輕易地賣掉了老輩人珍藏多年的歷史資料，他們會逐漸意識到究竟什么才是一個家族最寶貴的東西，哪些財富才是真正應該傳給后代的傳家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很愿意將這個小黃皮箱和它裝載的這一段沉甸甸的歷史奉還給庫珀家族，因為它本來就屬于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