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忙的季節，學堂的徐老師也要帶著他的老婆孩子回家秋收去了，學堂就放假，而且一放就是一個月。

楊一家的地不多，只有不到一畝的地，這地還是父親在世的時候辛苦掙下的，他的父親好像給他們孤兒寡母留下的東西不多，就剩下這畝把來地了，存在瑞豐行的五十大洋還是鄉民們可憐他們家為他們捐贈的。

娘勤勞肯干，每天天不亮就牽著驢下地了，中午的時候也都是楊一將煎餅和開水以及鹽豆子送到地頭。所以就那一畝的地不到四天的工夫就干完了。

活干完了，人和驢卻不能閑著，娘又去給馮大爺家干活，這樣才能多掙一點補給。

每天，楊一就帶著弟弟到場院上去，負責翻曬糧食，負責打來偷吃糧食的鳥雀，晚上的時候，他就在場院邊上的娘為他搭的人字棚里面住宿，負責看護谷子。

這段時間來，鐵蛋也沒有忘記徐老師為他布置的功課，每天早晨要背幾遍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和胡打算，還要背課本上學到的那些現代詩文，然后還要習字做算數，筆墨不夠用了，他就在沙堆上練習。因為學得東西不多，老師教的東西他基本都會。

他可以將“胡打算”的內容很容易地背誦到兩千字之后了——

大清一統震江山，君明臣良萬民安。飽食暖衣家家富，吟詩說禮個個賢。各州府縣無古講，有樁故事出江南。徐州府管邳州地，木家莊上有家園。此人姓木名德茂，字是可章號嚷言。取個媳婦胡氏女，乳名就叫胡打算。命犯桃花不行正，偷生挖熟太不賢。男人在外行劫搶，胡氏在家倒貼錢。親戚鄰居都不理，窮得少吃又少穿……

每日這樣背誦著，連跟在他身后的弟弟和村子上其他人家的孩子也能背上一二百字了，鐵蛋每天就像小老師一樣教這些比他年齡小的弟弟妹妹們，心里非常有成就感。

在假期還剩尾巴的時候，馮大爺家的農活差不多要干完了，娘在家里面閑著了，每天鐵蛋就有更多的時間教授村子里面的小朋友知識了，只是他只恨自己懂的也不多，很多字他都不認識，也沒有人能夠教授他，他都有點急切地想上學堂去了。

在臨開學不久，村子里面卻發生了一件突如其來的大事。

馮大少爺馮閃其的那處破宅子上突然來了十多個扛著槍的人在那里據守，任何人不讓進。

大閃哥因為吸毒坐牢去了，至今下落不明，不知道去了哪里，馮大爺分給他的房子一直空著，沒有人住，這群人好像是打聽好了似的，來到這里哪也不去，直接砸開院門，進了院子，生活做飯。

這雀占鳩巢的行為當然會讓馮大爺不滿，去和那群人講理的時候，馮大爺還被他們打了一頓，把馮大爺的腿都打斷了。那群土匪還恐嚇村子里的人，誰要是敢去報官，滅他們全家。

這下村子里面像炸開了鍋一樣，人心惶惶，孩子們都被家長攔著，再也不讓出來了，各家各戶都把新收上來的糧食給藏好，生怕會被這群來歷不明的人搶走一樣。

最憋屈的還是馮大爺家的人，他們還被脅迫要每天給多少糧食，每天提供多少柴用來生火做飯。

“堂堂中華民國，怎么還會有這等作惡之人，我們應該去報官！”楊一很不服氣地對攔著他不讓出去的娘說道。

“你沒看見你馮大爺的腿被他們打斷嗎，這群土匪窮兇極惡，殺人不眨眼，誰敢惹事呀！”娘說道。

“那就任憑他們胡作非為了嗎？”

“你小孩子不懂，這十多個人為首的叫秦德章，他本是馬陵山上的山大王，只因為官府追剿他們，現在躲到這里來了，人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聽他們說窯灣街的官府已經被他們打點過了，所以才敢在這里胡作非為的……”

鐵蛋都為馮大爺覺得憋屈，他憤恨，他煩惱，卻又無能為力，他覺得有的時候只講道理連屁用也沒有，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老大。所以接連好幾日，他都沒有心情讀書，他覺得讀書沒有什么用處了，馮大爺曾經的一句話他覺得特別有用：空談誤國。他有點羨慕那些自幼習練武藝的人了，窯灣街上也有幾家武館，他也曾經看到很多像他一樣的孩子在那里舞槍弄棒。他如果習練好武藝最起碼還能保護好家人，讓家人不受欺負。馮大爺就失誤在沒有在自己的后代中培養出會武的，所以現在才會受到這群人的欺負。

在那群匪徒來到他們村十多天后的一天深夜，大閃哥的高宅子上突然一聲炮響，緊接著槍聲大作，村民們都被驚醒，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紛紛起來看熱鬧。

鐵蛋也被驚醒了，他娘帶著兄弟倆和鄰居一起探頭探腦地去看個究竟。

只見大閃哥的宅子上面火光沖天，那院子里面的茅草屋已經被燒著了，宅子下面的樹林里停放著十多輛馬車，宅子上有人在大呼小叫：“你們趕緊投降吧，現在跑不了了。”

鐵蛋看見在眾人的簇擁之下，有一個年齡不過五十上下的男人手里拿著一把大刀，站在宅子上面，看著手下上百人的隊伍在宅子里面剿匪，一個又一個賊人被活捉出來。

鐵蛋也看見馮大爺帶領一家老小也站在宅子上那個男人的身邊，馮家的人每看到有一個人被捉出來就蜂擁而上用手中的棍子狠揍一氣，直打得那些匪徒哭爹喊娘，連叫饒命。

很快，村民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來是馮大爺家的二少爺得知家里糟了不測，動用了自己的關系，從省里面通過層層聯系找到了本地頗有名望的地方名門望族“劉老水”，這人黑白兩道均占，是那江湖中極講義氣之人，自然對這幫殘匪來到小村做可惡之事恨之入骨，連夜派來近百人，將這群秦姓殘匪端了老窩，那個姓秦的匪首也被擊斃，剩余殘兵余勇自然不堪一擊，被連夜押送給官府，讓官府按照律令處置去了。那秦姓匪首的尸體也沒有人愿意收，加上在火里烘烤了一番，已經半糊拉碴了，有幾只野狗卻像得了美食一般，又是瘋狂啃嚙一頓。最后還剩幾塊骨頭，由窯灣的官府派來人收拾了埋在村子外面的亂葬崗里面。

經歷這件事，全村百姓歡欣雀躍，感覺還是朗朗乾坤之下多行不義必自斃。

馮大爺家也甚是歡喜，放了三天的炮竹，擺了三天的宴席，讓附近村民全來免費吃喝慶賀，請了三天的樂鼓手嗩吶匠在村子里面唱柳琴戲。

馮大爺還專門準備了厚禮送到五十里之外的劉老水的宅上，但是人家不收，給還了回來，劉老水還回了一封信給馮大爺，信中說道：“為民除害，造福桑梓，是我等天經地義之事，如若為財，和匪徒有何區別！”

劉老水的英雄壯舉一時在鄉民之中傳為美談。

在眾人的狂歡之中，鐵蛋覺得做人要做像劉老水這樣的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才對。

一夜之間，日本就鬼子就來到了鐵蛋所在的縣城。

炮火在遠處沒有停歇，就是在鐵蛋的家門口也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傳來忽明忽暗的火光，村子里的長輩說那是打仗的炮火。

本來鐵蛋都已經準備繼續去學堂讀書去了，可是到了開學的日子，媽媽不讓他出門，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沒有出門。村保已經挨家挨戶通知過了，任何人不得外出，現在日本鬼子已經攻陷了距離他們不過四五十里的炮車小鎮，隨時可能南下來到窯灣小鎮，也可能北上到山東，一切都存在變數，所以，在具體情況不明的時候，最有保障的做法就是待在家里藏著哪也別去。

日本鬼子的到來讓鐵蛋恨透了他們，不能去上學，不能到窯灣街道上去看習武堂的人習練武藝，只能靜靜地待在家里，膽戰心驚地等待著，人心惶惶，大家都不知道前途會是什么樣子的，過著暗無天日一般的生活。

鐵蛋的娘楊二嫂子已經被馮大爺他們家叫去了，叫去干什么娘都沒有說，村子的青壯年勞力和婦女也都被叫去了，大家都集中在馮大爺家的院子里面，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

這一天夜里，鐵蛋起來小解，聽見村子里面有馬車經過的聲音，是誰這半夜三更的會到村子里面來呢？充滿好奇的鐵蛋就一個人悄悄地溜出自己家的院子，來到村中的小路上，他遠遠地看到村中高宅子上馮大爺家門口有好幾輛馬車停在那里，馮大爺的宅子下面是影影綽綽的人在來回走動。

不會又有土匪來打劫馮大爺家了吧，可是這些人又不像是打劫的，好像就是馮大爺自己家的人在忙碌一樣。

鐵蛋悄悄地靠近高宅子，在夜晚和村中樹木的掩護下，也沒有人發現他這個小不點。

鐵蛋看清楚了，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就是馮大爺自己家的人，他們正在忙著從家里面搬東西到馬車上，鐵蛋來到的時候馬車已經裝得差不多了，就見趕車的人驅動馬車，馬車沿著村中的路朝南面窯灣的方向去了。

最后走的是馮大爺自己，他的家人老少已經全部走光了，鐵蛋看見馮大爺在老宅門前將大門鎖上之后就跪了下來，向自己的老宅深深地磕了三個頭后也上了馬車走了，馮大爺家門口又恢復了夜晚的寂靜。

鐵蛋不知道馮大爺這是要干什么，看樣子好像是要出遠門，村保不是不讓大家出門的嘛，為什么他們還要冒著被日本鬼子抓住的危險連夜走呢？

鐵蛋在馮大爺家門口徘徊了一會兒，直到他確定院子里面沒有人了，他才往自己家趕去，他要向娘問個明白。

他回到家中，徑直走向娘的床沿，將娘從睡夢中叫醒對娘說道：“娘，馮大爺他們一家連夜坐著馬車出門了，現在他們家已經沒有一個人了，這是為什么呀？”

娘一愣，抓住鐵蛋的肩膀詫異地問道：“你說你馮大爺一家走了？”

鐵蛋鄭重地點頭。

娘皺了一下眉頭，連連念叨道：“怎么會這樣，他不是才安排我們成立民兵自衛班的嘛！這還沒訓練兩天，他怎么就跑了呢！”

娘再也睡不著了，她起得床來，穿好衣服后讓鐵蛋繼續睡覺，她要去向村保反應這個情況。

鐵蛋哪里能睡得著，他要求和娘一塊去。

娘嚴肅地對他說道：“你聽話，要留在家里照顧好弟弟，不然半夜他醒來會害怕。”

鐵蛋想想也是，但是他又實在想去，他提議道：“我去把弟弟叫醒，讓他跟我們一起去不就行了嘛！”

“鐵蛋你要聽話，今晚這事關系到我們全村百姓的死活呢，這可不是兒戲。你也不小了，你要有責任感，我們最近就打算成立少年兒童團，還想任命你為少年兒童團的團長呢，你如果無組織無紀律，組織怎么相信你？”

這話一下捏住了鐵蛋的把柄，他也聽村子里的其他小伙伴說過要成立兒童團打鬼子，他一直都不太相信，今晚從娘的口中說出來，他自然是相信的了。

鐵蛋不再強求，而是叮囑已經走到門口的娘說道：“那娘你要小心。”

娘走了，鐵蛋在屋子里面來回地踱步，他也是實在睡不著了，后來實在無聊他又到院子里面去溜達，院子里面除了草叢里面有秋日的蛐蛐發出的叫聲，啥也沒有。

鐵蛋走出自己的院門，看見自己家的驢也在棚子里面睡著了，他就真的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了。

不久，他就在院子門口看見馮大爺家的高宅子上亮起了燈火，村中的路上也有人影奔著馮大爺家的宅子趕去。

鐵蛋覺得自己的弟弟睡得很死，這老半天都沒有動靜，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馮大爺家的宅子去看個究竟，他就真的趕去了。

馮大爺家這個時候幾乎聚集了全村所有的青壯年，大家正在馮大爺的院子聚集商議。

只見村保——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這個男人姓劉，論輩分鐵蛋得叫他表老。他正在院子當中對大家說道：“老馮家走了，還留了一封書信，說是去南京投奔二兒子去了，是從窯灣走的水路，先下江南再到南京。他在信中還說給我們留了一百石谷子，讓我們分給大家，他把宅子也交給我們了，隨便我們使用，訓練生活都可以，讓大家好生訓練，家里的家具器件也隨便我們使用，等將來打敗了小鬼子他再回來。”

眾人像炸開了鍋一樣，有的說老馮還算講究給我們留下了這么多糧食，還把家放心地交給我們保管，也有的說這老馮不像話，正是大家同心抗日的時候，他竟然不吱一聲偷跑了，白搭我們以前為他們家流了那么多汗，幫助他們干了那么多活……

最后村保說了：“當務之急就是我們趕緊穩定下來，老馮家已經走了，我們留不住，但是我們還不能慌亂，既然老馮已經將家里的一切交給我們管理了，從今天起這里就由村里接管，作為我們村訓練民兵打鬼子的基地。”

大家都覺得村保說得好，也都同意這么做。

楊二嫂子發現鐵蛋也在半夜三更來到了這里，就將他拽到一邊，小聲地訓斥了他一番，讓他趕緊回去照看弟弟。

鐵蛋沒有辦法，只有回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鐵蛋頭腦中始終縈繞著一個讓他無法理解的問題，馮大爺一家為什么要在打鬼子這么關鍵的時刻舉家逃跑，這不是助長了鬼子的威風嘛。

鬼子到底是什么樣子的？他們真的是傳說中的兇神惡煞嗎？

到目前為止，鐵蛋連個鬼子的影子都沒有見到過呢，狗日的小日本鬼子，讓大家的心整天膽戰心驚的。鐵蛋一路上不停地咒罵著日本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