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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月·微型小說主題創作人物篇第十四期·面朝大海【海妖】

盛夏已過，海邊嬉戲的人們都已遠離了此地。海岸恢復了往日的空曠與荒涼。海風不知從哪里沾染上了特別的涼意，把深沉的海水都攪得大聲吼叫起來。海浪一波波沖擊著岸邊的沙礫，泛起了細碎的白沫。白沫褪去，時不時地會顯露出一塊腐敗的魚骨或破碎的海帶。

在海與天空的交界處，海平面畫成的直線正在迎接夕陽的親吻。夕陽把一半天空染成了血色，另一半則被烏云和黑夜擠壓成了一團墨。天空下面，翻滾的海浪在紅與黑中不斷的交叉變換，仿佛是在夜與晝之間來回取舍。

離海灘不遠處的岸邊上，堆著一條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的小木船。這種小船，即便全新的也無法下海航行。堆在那里，倒更像專為拍照所用的道具。在船幫的爛木頭上，斜坐著一個男人，年齡大概三十歲左右。蓬松的頭發被海風吹得像一團枯草。下面是一張極疲憊的面容和通紅的雙眼，看那樣子很像幾天都沒睡過一個好覺了。嘴唇干干的，已經皺起了白皮，他連連用舌頭抿著，但并沒起多大作用。海風在一瞬間就把那點濕潤劫走了。與面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唇邊和兩腮的胡須卻被他刮得干干凈凈。好像在執拗的宣布著，他絕不是一個邋遢的男人。

他的衣著也證明了這點。上身穿著一件嶄新的黑色西服，嚴絲合縫地繃在身上。內里是印有淺色花紋的白色襯衫。表面的一層油亮證明它還沒碰過水，借著夕陽的余輝反射著粉色的光。襯衫的領口被一條深棕色的領帶死死勒住，讓男人會不自覺地伸一伸脖子。但他的雙手一直垂在身下，并沒有要松一松的意思。下身是一條同樣嶄新的西褲，兩條褲腿的中間還清晰地畫著熨燙的折痕。腳上穿了一雙和領帶一樣顏色的皮鞋，一樣被擦得锃光瓦亮。

假如在白天來看，一定會以為這是位來拍婚紗照的新郎。但現在的太陽即將入海，他的裝扮就與周圍環境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夕陽終于和海平面接上了吻。愛的柔情讓夕陽的光暈又減少了好幾圈兒。男人睜著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最后一抹亮兒。寒冷讓他的身軀微微顫抖，但他卻靜得像海邊得一塊頑石，孤零零地等待著黑夜的降臨。終于，夕陽完全擁入了海的懷抱。順帶著，把自己占領的血色天空也完全讓給了烏云與黑夜。整個世界陷在一團濃墨之中。

這時，那個靜寂的男人卻突然活了過來。他極速地呼吸了幾下，咧開嘴對著海平面微笑。陽光讓萬物復蘇，但他卻好像從黑夜中汲取到了力量。他站起來，跺了跺有些麻木的雙腳，興奮地繞著那條爛木船亂走，走了幾圈后又忽然站定，盯著大海看，海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沒有。他攥緊了拳頭，搖晃著腦袋自言自語:“沒錯呀！就是今天，就是今天。昨天夜里聽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今天！”

一陣凜冽的海風吹來，差點帶了他一個跟頭。這好像讓他清醒了一點兒，閉上嘴，疑惑地望著大海和海灘。一回頭，他又看到了遠處的點點燈光。他想起來了，他是從那里一直走過來的。他好像忽然失去了力量，扶著爛木船，慢慢地坐了下去。不經意間，手指碰到了褲袋里的一個小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他的手機。

屏幕亮起，上面映出了一個女人的照片。那是男人的妻子，正比著一個剪刀手俏皮地笑。男人恍惚了，仿佛照片變成了真人，正對著他笑。他也對著照片嘿嘿的傻笑。又翻看一張，還是這個女人。他連續地翻看著，所有照片竟然都是他的妻子。直到翻到最后一張，妻子的背景就是這片海，他站在爛木船旁為妻子拍下了這張照片。“拍下沒多久就……。”一段可怕的記憶刺入了腦中，讓他感到一陣陣眩暈。心的位置又傳來一陣絞痛，痛得他直想吐。他趕緊把手機關閉，丟在了木船上。

“就是今天，”他對自己說:“妻子說今天晚上來這里見我。是妻子的聲音，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又舉目朝海面看去。恍惚間，他好像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一個紅點兒，就在海的盡頭。紅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好像夕陽重新跳出了海平面。紅點之中，他隱隱約約看見了一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妻子。妻子在紅點里搖動手臂向他招手呢。

他發狂了，小跑著朝大海奔去。剛奔到海邊，一個海浪淹沒了小腿。他驟然停住了腳步，覺得有一只大手在后背牢牢地拽著他。他回頭看，是遠處那點點的燈光。好像很熟悉又很陌生。又一轉頭，他看向大海。巨大的紅點已經鋪滿了半邊天，紅點內的妻子正沖著他發笑呢。他又往前邁了幾步，海水已淹沒大腿。冰冷刺骨的海水凍得他直打哆嗦，洶涌的海浪好像要一拳拳地擊倒他。他不自覺地后退了一步。這時，他聽見紅點內的妻子出了聲:“你不要我了嘛？那我走了！”

“別走！”他在心中怒吼，怒吼沖破喉嚨變成了一聲低語。

他不敢在遲疑，朝著紅點內的妻子狂奔。海水淹沒了腰和胸膛。奇跡般的，他竟然不再感到寒冷。他被紅點的光芒包在了里面，溫暖安詳，仿佛回到了母親的懷抱。他又觸摸到了日思夜想的妻子，在這寒冷的海邊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