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了這座生活了將近四年的城市。
列車轟鳴向前，鐵路兩旁的風景飛快向后掠過，嘈雜的人群努力把我飛揚的思緒在拉回到現實中，我定了定神，打量起周圍的人群。
每年到這個時候返程的列車上就以學生居多，當然也有忙于生計的農民工們。喧鬧的人群散發著濃重的味道，老舊的綠皮列車沉重的嘆息，我晃了晃有些迷糊的腦袋，想去洗把臉，清醒一下。我晃得很用力，幾乎真的把我的腦袋晃暈了。
通過車廂間的通道，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在抽煙，吞吐的云霧飛快消散在車廂的縫隙之中，我斜著身子饒了過去。
我原來也很喜歡抽煙，我經常點上一支，看著煙頭隨著吞吐在夜幕中一明一滅。那似帶著魔力的煙霧隨著肺部肌肉的擴張收縮涌入心脾，尼古丁揮發進血液，思緒很快就迷離起來。我此刻又想抽煙，或者說有些懷念那種迷離的感覺，雖然我已經戒了很久。
火車上的水有些溫吞吞的感覺，我小心的亂抹了幾下臉，很小心的沒讓水珠濺到衣領上。夜幕快要降臨，我隔著火車的窗子看著投在大地的光一點一點變淡，好像我一點一點在逃離時間。
我在列車的煙灰匣里夾出了一小節尚未熄滅的煙頭，咬進嘴里，久違了的苦澀涌進肺腑，我喜歡這個味道，它給我灌輸了勇氣。
我早就知道，她在這節車廂。
我挺了挺腰，把后背又拔了拔，晃起玩世不恭的步伐，可我的眼睛還是飄向一個方向。
有人問，愛情是什么？讓人似乎突然有了軟肋，似乎忽然有了鎧甲。
那幾年我和同齡人一樣，雖說在父母的眼里我上是走進了象牙塔中，可在我眼里，明明就是倦鳥歸林，咸魚入海。宿舍的兄弟們來自五湖四海，和我很聊得來的是老三，原因也很簡單，我們很瘋狂的迷戀女孩。
一個不想學習的大學生在荷爾蒙爆棚分泌的年歲，這本不是什么丟人的事。于是在無數個夜晚我們共同分享過自己的情感經歷，也聊到過某某系最漂亮的女孩，吞云吐霧，炸雞啤酒，逍遙快活。
老三和我也有不同的地方。老三喜歡女孩都是一見鐘情，再見傾心，三見就非人家不娶。每次都尋死覓活的說愛上一個人，然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苦苦哀求，好說歹說人家女孩說和他接觸接觸，可最后結果就是這小子轉身就抽身而去。所謂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顯得一副情圣的模樣，久而久之，落下了一個花心的名號，這也導致了在大三時候整個上半年，學校里的女孩一看到老三深情款款的表情便退避三舍，連帶著我，也一樣退而遠之。
我有時候問他，為什么你好不容易才把人家追到手，還沒幾天，就又和人家分手呢？每當我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老三都會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做出一副淚流滿面的樣子，半天，還是默默的搖搖頭。他說小五——我在宿舍排行老五——，你知道人生最難的地方的是什么嗎？我想了想：應該是英語六級吧。老三搖搖頭，不在言語，當然他的愛情觀依然未變，對女孩的態度也是樂此不疲。我只好無奈的笑話他：你這小子比劉邦還厲害。人家漢高祖好歹還是狡兔死，走狗烹，你是兔子剛到手轉身就放啊，你讓兔子情何以堪？
當然，這是人家老三的活法，我不便多言。所以我依然冷眼旁觀老三和一個又一個的女朋友接觸，追求，分手，周而復始。
我和老三不同，我只喜歡一個人。詩詞里說：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詩詞里又說：不得哭，潛別離，不得語，暗相思。詩詞里還說：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我說：那都是扯。
我愛上我女神的過程簡直是悲天地泣鬼神。她叫婷。上帝說萬物都隱藏在黑暗之中，讓牛頓去吧，于是，天地間的規律都顯露出來。上帝說小五隱藏在沒有愛情的世界里，讓婷去吧，于是我的世界一片光明。于是在那段單相思的日子里，我品嘗了時間最甜蜜和最酸澀的愛情果實。我從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好少年，變成了一個滿眼陰險的跟蹤狂。我會在上課前多繞一個教學樓只為從她教室前走過，然后伸著脖頸假裝無所事事的向里面瞥，我會在去食堂的路上特意跑到三樓的小灶食堂點一份菜，我知道她等下會準時的和同學出現在隔壁桌的位置上。我小口抿著那份精致的肉菜，盡量不張開嘴巴，免得口中被我已經嚼爛了的肉渣不小心露出來，會顯得我沒修養。我云淡風輕的把目光盡量飄向遠處，想使自己的氣質顯得憂郁一些，高雅一些，其實我早就看到了她正在吃的是一份清淡的素炒芹菜。我聽見她口齒一開一合，她捂著嘴笑得很甜，我不知道她在笑些什么，我只知道，我有生之年第一次這么想當一根芹菜。
晚上我還是會和老三聊女生，聊她們的身材，她們的喜好，她們的性格。我總是下意識把所有我見過的女生和她去對比，毫無意外，我的女神輸的徹徹底底。我有時候很懊惱自己為什么會喜歡上那樣一個女孩，明明沒有什么優點，卻又那么平凡著，攝人心魄。
老三又喜歡上了一個女孩，他正緊鑼密鼓的籌劃著表白，我很熟練的訂購了玫瑰花。女孩叫麗，是個很活潑的姑娘，我嘆息著將女孩的名字寫在表白卡片上，插進花束中，腦中浮現出麗在幾天后后梨花帶雨的被老三拋棄時的面龐。于是我很榮幸見證了老三大學時候的第六次鄭重其事的表白。老三表白的時候一如既往的深情，哽咽的嗓音及單膝跪地，引得無數圍觀者連連驚呼。我看到麗把頭歪在一旁，她的側臉很美，嘴唇緊緊的抿著，捏著玫瑰花的手抖得厲害。我知道，老三又成功了。我看到老三抱住了麗，圍觀者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緩緩向后退去，我希望老三這次能夠從一而終，像我，我一直只喜歡婷。
我曾無數次捫心自問，究竟我在做什么？我喜歡的女孩就近在咫尺，可是我卻總是望而怯步。我低著頭，跟在老三的身后，看她挽著麗的手。老三很喜歡拉著我做電燈泡，我無所謂，可是，老三從不去打聽我的感情，我很欣賞他這一點。我靜靜跟在他們身后。和他們吃飯，K歌。老三大口大口的吐著煙霧，看著麗被嗆得咳嗽時皺起的眉頭。醺醺酒氣從老三的口中噴出來，熏得我頭暈目弦，我知道，這段感情又快要到走到盡頭了。
我獨自一人在三樓吃著午飯，婷走過來，對我說：“我認得你。”我抬起頭，看見婷臉上的盈盈笑意。她看著我疑惑的樣子：“你在系里很有名，大家都知道。”我站起身，把桌子上的飯菜扣了一地，跑掉了。
老三和麗分手了。麗依然是側著頭，緊緊抿著嘴唇，她的側臉很好看，尤其是在加上含在眼里的淚珠。
當天晚上老三喝了很多酒，他晃著腦袋，嘴里含糊不清的說了很多。我聽到他念著小麗的名字，那個側臉很美的女孩。最后，他緊緊抓著我的手，告訴我，他喜歡婷，一直都喜歡。我在老三滿是血絲的眼里，看到的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畢業那天，老三最后一個出去，四個人的房間打掃得整整齊齊，很像我們剛住進來時候的樣子。麗與我們很友好的告了別，末了，麗擁抱了我，小聲的跟我說：“我知道，你差點就喜歡上我了，可是，我知道，你喜歡婷?！蔽吹任一貜停阈χD身：“再見了，老三！”
我身邊，空無一人。
列車轟鳴向前，鐵路兩旁的風景飛快向后掠過，我用力的晃著腦袋，走向了車廂的洗手間。夜幕緩緩落下，空氣中彌漫著溫暖的味道。我透過車窗靜靜的看著自己。車窗中，映出來的是老三再熟悉不過的臉。我看到婷正在對面的車廂對著我點頭微笑：“老三，過來！”。
列車轟鳴，時光打馬而過。不論是老三或是小五，我走向那個自己深愛的女孩。
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