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苗——下部——弟弟上大學
——陳明輝
花開兩朵，各表一支，下面說說我的中考，雖然我一直忙于家里的事務，雖然我的學習成績一直比較差，雖然我的數學測驗經常是剛剛及格，但是那年中考，我卻奇跡般的考了95分，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其他學科發揮的也不錯，平時我在班里的成績只是中等，那年中考的成績，我卻在全學校排名第三！
我的同學們也感到不可思議，他們總是議論紛紛：“咦，這就奇怪了……中考的卷子也能搞錯嗎?評分的老師是喝醉了？還是睡著了撒癔癥呢……大家都知道明輝學習成績差，怎么中考分數這么高？
我也不理會他們的閑言碎語，反正我是順順利利地考上了高中——趙縣四中。
由于哥哥不甘心初次高考的失利，所以他又在趙縣一中復習了一年，他下定決心，一雪前恥，不考上重點，絕不回家！
我雖然考上了高中，由于只是個二等高中，在家里仍然不被重視，爸爸總是說：“明輝，星期天早點回來昂！別整天在學校里瞎玩兒！地里活兒又挺多，我一個人也忙不過來……（趙州人總是把“啊”說成“昂”）
我上高二那年，哥哥再次高考失利，越考離分數線越遠。那時哥哥，整天自言自語，忽忽如狂。他總是說：“我平時的成績不錯呀，怎么一到高考就這么差呀？怎么還越考越倒吞呀（倒退呀）！是不是被別人冒名頂替了？是不是看卷的老師給我看錯了？誰能幫我去省里查查卷子呀？誰能給我主持公道呀？老天爺呀，你就幫幫我吧！老天爺呀，你就幫幫我吧……
哥哥再次高考失敗，徹底讓爸爸失望了，爸爸獨自一人，喝下了兩瓶白酒，整整醉了一天一宿，酒醒以后，好幾天都不怎么吃飯，也不愿意說話兒！
后來，爸爸找到了村里的大師，請他給指點指點，大師神秘兮兮的說：“你家利輝八字偏軟，難成大事，注定和大學無緣！
后來，哥哥也就認命了，扔掉了所有的書本，和所有的高中同學和老師都斷了往來，從此不再談論學習，不再提考試的事！
鄉親們逐漸達成了共識：孩子們上學，出水才看兩腿泥，沒考上大學以前，高中學習再好都是白費！因為那些只是水中月，鏡中花！
你看看咱村的立輝，這也就是個洋錢虎，住在學校，家里什么活兒也不干，四年花了那么多錢，啥也沒弄成。學了好幾年，學成了個書呆子，神經病，文不成武不就，上學上不好，種地又沒有種地的樣兒，整天耷拉著腦袋，丟三落四，這孩子算是廢了，聽大師說：他是仲尼的身子，仲永的命
——（孔子字仲尼，仲永指《傷仲永》）
立輝他爸還說什么，苗生雙穗必出貴人，他也不去地里好好看看，現在誰家地里沒有幾個雙穗兒的玉米呀？咱們村里還有好幾個玉米，長了三四個穗，五六個穗的呢！
現在的種子都是人工培育的，都是從趙縣種子公司買的，你說說，改良過后的玉米，多長幾個穗兒，本來就不算個事兒，就這他還當真了，看來真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迷住了心竅！
他家地里玉米長了個雙穗兒，就當成了天降祥瑞了，還扯什么，南宋岳飛家的地里，莊稼也長過雙穗兒！
真是愚昧無知，癡心妄想呀，自己家世世代代農民，自己不知道嗎？長著一身駱駝毛想學象叫喚！
我早就知道，他家立輝考不上，只是當時也不好意思說，你想想！他家立輝正準備高考呢，你早早地說——“立輝考不上”，打擊了書呆子的積極性，到時候他考不上了，還怨你呢，何必呀，讓傻子高興幾天唄，咱村里不是有句古話嗎？狗咬尿（sui）泡瞎喜歡！
哎，李輝他爸也是命苦呀，努力了這么多年啊，費了那么大的勁，到頭來是一場空，老大立輝沒考好，老二明輝也耽誤了，其實明輝這個孩子也是不錯的，人也挺懂事，學習也挺踏實，唉，他家就只管立輝不管明輝了，還早早地給立輝說了一個媳婦兒，沒事自己給自己找點事兒，唉，我看這親事也夠嗆！
終于有一天，有一個本家子的叔叔，找上門來，對著我爸說：“輝他爸，不是我說你，你這樣做是不對的！立輝雖然學習好，但是也不能什么事都指望到他身上！
你想過沒有？如果他考砸了怎么辦？什么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古代還有個《傷仲永》呢？
我也不會講什么大道理！村里人都知道，——誰也看不準，哪片云彩會下雨！
你從前好好管立輝，這沒有錯！大伙也都支持，但是你總不能因為管立輝就不管明輝了吧！你們家光指著老大過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老大身上）
你不要給我說家里窮，供不起兩個大學生，如果他倆都能考上大學，不用你張嘴，我們就把學費給你湊過來！你就真差那點錢嗎？
還有，你怎么就這么耳根子軟呀？媒婆說個啥，你就聽！你說你，好好的日子不過，你給立輝定什么媳婦呀！你看看咱們村里定的娃娃親，孩子們長大以后有幾個成的？浪費了自己的錢財，又給人家當了幾年長工，有什么用呀！還搞得自己挺忙活！
你自己不愿意去給親家幫忙，卻總讓明輝去，你替他考慮過嗎？你知道他心里多委屈嗎？
說起來你可能不知道！村里的人，卻都知道，只要你家明輝喝醉了，只要大家一說：明輝，你爸只管你哥上學不管你，這孩子就不停的掉淚……這孩子是笨了點兒，可是人家也有個上進心呀！”
記得我上高三那年， 爸爸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明輝，咱家世代拱土，怎么也得出個大學生呀，否則在村里抬不起頭來！咱家的全部希望現在都寄托到你的身上了，你一定要努力學習，拿出唐僧取經的精神，不怕千難萬險，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我從上了高三開始，家里的農活基本上就不管了，那時專心學習，也不再想其他的事兒了。
記得過年的時候，夏蘇來我家玩兒，進門就說：“明輝呀，我今天給你說個漂亮的媳婦！”
我當面就鄭重其事地對她說：“大娘，謝謝您的好意！你就省省心吧，如果我考上了大學，我不會娶農村的姑娘；如果我考不上大學，人家也不一定會看得上我！
哥哥的親事，很快也吹了，金甕倒也坦率，他也不繞什么彎子，直接給媒人說：“你看我們家閨女長的這么好，總不能嫁給個老農吧，怎么也得找個吃公家飯的！立輝既然考不上大學了，這親事就算了吧！
夏蘇安慰立輝說：“成不了，就成不唄，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看金甕的樣子，一看就是個飛機眼(勢力眼)！就是他家閨女想嫁過來，咱還不要咧，這樣人家的女子，當不了好媳婦，嫌貧愛富，無事生非，就是嫁給你，能安安生生過日子嗎？
我這就去金甕家把彩禮要回來。以后再給你說一個更好的媳婦兒！——不過，夏蘇從此以后，就再也沒有登過我們家的門兒。
（這幾年給女方買的衣服皮鞋，都要不回來了！這幾年我給金甕、夏蘇家幫了那么多的忙，都打水漂了！訂婚酒席花了那么多錢兒，就算扔到井里了，）
我終于能蹋下身子學習一下了！
我們班的黑白板報上寫著：
“苦學二百天，大干冬三月”
“苦心人，天不負，
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等快到高考時，
老師又說“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高考如期而至，我穩定發揮，從容走地出了考場，高考揭榜，總分518，我總算是考上了個專科學校——天津理工學院，學校也不怎么樣。
班主任勸我再復習一年，上一個好一點的大學。我打定了主意，絕不復習！因為有了哥哥的前車之鑒，我怕復習一年，高考搞砸了，連個最差的大學也上不了，我輸不起，我家更輸不起！無論第一次考的多么差，只要能走出農村，我就走！
金秋九月，
我踏上北上的列車，
我當時激情澎湃，
輕輕吟誦了一首偉人的詩:
少年立志出鄉關，
學不成名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
人間到處是青山。
坐在車廂里，
看著車窗外面，
像閃電一樣往后跑去的樹木和村莊，
我淚流滿面，
我知道我要走了。
我在農村混夠了，
就算大學不包分配
就算在城里討飯!
我也不會回來了……
——河北趙州陳明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