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廣東來，已有一個月有余。轉眼四月已過了幾天，清明又要來了。

清明前后，種瓜種豆。廣東四季如春，溫度上升是不能感到很強烈的。雨水倒是多，我在惠州待著有二十來天了，下了六七次雨，大多在夜里。我們住在鋼板房里，雨下得大了，打在鋼瓦上，雖有泡沫板墊著，仍聽得見稀里嘩啦一陣狂轟亂炸的聲音。有一回我在車間里接木料的時候，忽然聽見轟隆隆嘩啦啦一陣聲音忽然從四面八方想起來，以為是揚塵碰著明火點燃了，又或是什么機器壞掉了，不由得心里一陣抖。旁邊一起做事的四十歲上下的阿姨跟我說，下雨啦！

噢，原來是下雨了！

清明前后，氣溫是忽升又忽降的，我們不是有稱“倒春寒”的嗎？到了這個時候，好不容易熬過了漫長的寒冬的老人，哪里經得起這么折騰，于是又免不了紛紛拋妻棄子離世而去。整個生機勃勃的春天，綠色的芽發出來了，各色鮮艷的花也一齊長出來，田野的盡頭卻添了不少黃土新墳，明晃晃的花圈在陽光底下閃耀著，總顯得有些悲涼，與春天格格不入。

我忽然想到周作人的《故鄉的野菜》來了，他里面講：“清明前后掃墓時，有些人家——大約是保存古風的人家——用黃花麥果作供，但不作餅狀，做成小顆如指頂大，或細條如小指，以五六個作一攢，名曰繭果，不知是什么意思，或因蠶上山時設祭，也用這種食品，故有是稱，亦未可知。”又講：“掃墓時候所常吃的還有一種野菜，俗稱草紫，通稱紫云英。農人在收獲后，播種田內，用作肥料，是一種很被賤視的植物，但采取嫩莖瀹食，味頗鮮美，似豌豆苗。花紫紅色，數十畝接連不斷，一片錦繡，如鋪著華美的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狀若蝴蝶，又如雞雛，尤為小孩所喜，間有白色的花，相傳可以治痢。很是珍重，但不易得。”周作人是浙江紹興人，又是原原本本的北京人，他這里想的寫的自然都是浙江老家的事。我們的家鄉的野菜，確實有的，但總叫不上名字，它們在土里匍匐著長出來，紫紅色的小莖，往外伸展開來，莖上又長出細小的綠色的葉子來。爺爺奶奶甚愛，常挖來曬干，洗凈后小炒，是一道美味。

家鄉清明的習俗，清明前后是要祭祖的。墳頭上常插紙質（近年來已是塑料制成的）燈籠的，三兩個一串，有形態各種。大一點的燈籠，自然比小的貴些。所以誰家墳頭上燈籠插得多，燈籠大，誰家自然就氣派些。家里不買燈籠的也有，一根竹棍外套一層錫箔或銀色的塑料紙，塑料紙又多花邊，在風中就可看見銀色的棍子上花邊飄揚了，我們美其名曰：銀錢樹。

我曾祖母還在世的時候，她常常坐在木制的門檻上，立起來就可看見他死了十幾年的丈夫，每年清明的時候，她最喜歡問的是：你們爺爺（對我大伯或父親）的墳頭上怎么今年還沒看見燈籠呢？

現如今我們在廣東惠州長寧的一個村落里，近處有一條小河（其實是防洪用的水港，亦是污水凈化后的排放口），小河里的水是常常緩緩地流動著，而人煙稀少。所以他們清明的習俗，我是看不見了。只聽說廣東人重視這樣的節日，掃墓祭祖者甚多。而我明天就要離開這里回到學校去了。

家鄉農歷三月初三還有吃雞蛋的習俗，是謂：三月三，鬼下山；吃雞蛋，保平安。是要用水邊的酷似油菜而開白色小花的野菜來煮雞蛋。明天就是三月初一，雖是隔著千山萬水，我卻隱隱地聞到雞蛋的香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