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爆面

冬木立

鍋內倒水，煮至微微沸騰下面。

煮軟后撈出過涼水瀝干，放入碗中，加入生抽、白砂糖、翻炒過的豬肉末、頂端灑上適量蔥花末。

熱鍋燒油，微微冒煙時迅速將油倒入面碗中，聽著一陣滋滋聲后就能聞見一股清香。

1

張卡的這碗面是奶奶教的。

老人家沒有別的愛好，就是愛做飯。

她能把所有普通的食材融合在一起變成一道美味的佳肴。

光是一碗面，她就能做出好多花樣。

說起奶奶，張卡一臉的自豪。說自己會做的菜基本來源于奶奶。

2

張卡的奶奶在鎮上開了一家面店。

學徒兩三人，桌椅十來副，幾麻袋面粉，一口大鍋。

對于本鎮人民來說，最大的面齡也有四十歲了，最小的也有三四歲。為此張卡奶奶還特意把面煮得松軟，輕輕一抿就斷了節。

這碗清湯寡水的面，就像娶回家的媳婦兒，除了價格實惠的溫飽，還有就是那面粉里的功夫以及那獨特的調味料。

許多人吃了之后都是連連稱贊。

說其他家什么牛肉，雞雜，肥腸。久吃也就膩了，只有張卡奶奶的素面，才讓人能吃出鄉味。

3

張卡的奶奶起初只是幫著父親，學個皮毛。

張軍那時候還喚張卡奶奶為蘭兒。

天剛擦亮，張軍敲敲蘭兒房門，喚一聲：“蘭兒，下來吃飯啦。”

直到蘭兒的父親去世前，把招收的徒弟叫到跟前，統一說自己就要去了，你們想留的就留著，想走我也不攔，走的每人多發一點工錢。

三個徒弟中，一個被街口新開一家面店聘用，一個回了老家打算開家面店，只有一個看上去憨厚老實叫張軍的人愿意留下來，繼續干活

人散之后。

張軍厚葬了師傅，一家店就剩下了兩個人。

這不開門做生意，就得喝西北風。師傅留下的店，怎么也不能砸了招牌，不能讓師妹跟著受罪。

4

起初是張軍在屋內下面，蘭兒端菜招呼客人。

張軍偶見蘭兒面露疲乏，于心不忍，等打烊之后就同蘭兒說：“要不然就請一個跑堂，剛好自己鄉下的表弟想來，包吃包住就好，不拿工錢。”

蘭兒直推手，說：“哪能讓人做了活兒，還不發工錢?！?/p>

兩個人僵持不下，最后達成協議，說一個月給一半工錢。

逢趕集，來吃面的客人也多。手忙腳亂中，也免不了出岔子，張軍一個不留意，熱湯灑了出來燙著手，手背上瞬間就起了一個大水泡。

蘭兒急得眼淚都快掉下去了，拿起冷水浸過的毛巾就敷上去，著急地叫張軍去找大夫敷一貼燙傷膏。

張軍看人多不愿意去。蘭兒就嘟著嘴佯裝生氣，說：“你再不去，就不給你下面吃了。以后你也別叫我蘭兒了。”

張軍一聽，這哪里行啊。包著手就匆忙出了門。

等張軍貼好膏藥一回來，看著廚房里的蘭兒忙得頭發都散亂在額前了，不停朝外面喊著一碗豌豆面好勒，五號桌；菠菜面好勒，一號桌；兩碗豌豆面帶紅好勒，三號桌；一碗鱔魚面帶瓤帶紅，一籠羊肉蒸格四號桌。

銀鈴般的聲音在嘈雜的面館里尤為清脆。

像初春剛發芽的竹筍，輕輕一掰只聽見咔擦一聲脆響。

張軍站在門口傻笑，卻不想被蘭兒瞅見，狠狠瞪了一眼。張軍趕緊溜進了廚房，堆滿笑推著蘭兒出去招呼客人。

5

張軍的好，蘭兒看在心里。還沒等張軍提出，蘭兒便把自己貼身的玉佩送給了張軍。

張軍不傻，溫熱的玉佩放在手心里，燙得張軍面紅耳赤。

張軍把這些年存下的一些錢，一半給蘭兒過門用，一半宴請親朋好友。

那天夜里，張軍父母臉上的笑容都沒有停過。

6

到后來，兩個人有了孩子，也就是張卡的父親。

一家人守著一個店過了大半輩子。

父親卻在張卡五歲的時候去世了。

老人家哭了好久，張卡的母親也選擇改嫁，張卡便是爺爺奶奶帶大。

張卡長大之后，不愿意繼續留在小鎮，大學填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地方。

臨走前，奶奶拉著張卡的手，老淚縱橫。叮囑張卡一定要好好吃飯，錢不夠了問奶奶要，穿暖一點，別感冒了。一個人在外面不要惹事，不要和壞孩子打架。

張軍就笑：“張卡還有半個月才去上學呢，你這就跟他明天要走了一樣?！?/p>

蘭兒抹掉眼淚，對著張軍就是一頓說教：“我這不是提前演習嘛，你說我家孩子從來沒有出個遠門，走這么遠，我能放心嗎？都說大城市的孩子好比較，萬一咱卡子受欺負了怎么辦。哎，老頭子，要不你給我訂張票吧，我搬過去和孩子住。”

張軍低頭剝著蒜直笑：“你呀，多煮幾碗面，多掙點錢給讓張卡去了學校先買點好吃的給同學分一分不就好了。都說吃人嘴軟，拿人手軟，他們都軟了，那孩子還怕什么，況且咱張卡懂禮貌，又勤快，同學喜歡還來不及?！睆堒娞痤^看了眼張卡：“你呀，好好和同學相處，別談戀愛。以后再說娶媳婦兒的事情，將來給你奶奶生個大胖小子。”

兩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語就把這一天給扯過去了。

10

至于這碗蔥爆面，還是奶奶擔心張卡餓著自己。趁張軍睡著之后，摸索著好衣服，躡手躡腳的去叫醒了張卡，拉著張卡就往廚房里鉆，演示了好幾遍還讓張卡拿出本子記好。

張卡臨走那一天，奶奶沒敢來送行。張軍瞪著三輪車把張卡送到了汽車站。

“奶奶給你的錢要放好，我聽說現在有什么銀行卡，你過去了也辦一張，以后我打錢給你，現在電話也方便了，你經常給我們打電話，奶奶特別想你。”其實張軍也特別想張卡，但是不好意思說出來，統統把我想你，換成了奶奶想你。

眼看著張卡的汽車剛離開，張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著瞪起三輪就回了面店。

把表弟和客人嚇了一跳。

張軍鉆進屋里，一看蘭兒還在那哭，兩個人抱在一起開始說：“萬一張卡吃不飽怎么辦，萬一張卡被欺負了怎么辦啊?！闭f完，兩個人又哭了起來。

11

最后張卡還是沒能讓奶奶看見大胖小子的出生就離開了。

張卡跪在地上，一張一張撕著黃紙，噙著眼淚也沒敢滴下來。

夜里，張卡聽見張軍的房間里有動靜，連忙穿上衣服去看。

張軍躺在床上，喚張卡來跟前，摸索著從席子下面抽出一張存折遞給張卡：“這是奶奶和我這大半輩子攢的錢，這錢你拿著，以后給我們兩個燒點紙錢，你奶奶跟著我吃了一輩子的苦，也給你奶奶燒個大洋房，來幾個仆人。”

張卡沒敢出聲，眼淚啪嗒一下就打在張軍手上。

“多大的人了還哭，你看爺爺我，這一輩子都沒有哭過。這店留給你，可別沒了你奶奶的名聲。你奶奶在催我走啦。你好好照顧自己。”

12

料理完爺爺的后事，張卡便帶著遺物回了上海。店鋪也交給了表叔公一家人搭理。

等張卡再回來的時候，還未進店，在門口就聽見面館深處傳來一陣銀鈴般，唱詞般的聲響。

“三碗蔥爆面好勒，帶紅?！笔莻€女孩的聲音。

張卡笑了，就好像小時候聽見奶奶在廚房里忙碌一樣。

“一碗蔥爆面，帶紅。”張卡伸長脖子朝廚房里面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