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文學碩士、自由撰稿人、偽婚戀情感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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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單知道“沒有愛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再也想不到沒有錢的婚姻比沒有愛更不道德。
1
在一本書里讀到一句話：“貧賤夫妻百事哀。”
彼時，我還是一個心懷綺麗愛情幻想的小女生，除了金庸、古龍、梁羽生的武俠，就是瓊瑤阿姨和席絹的言情小說，格外還有的不過是張小嫻的小說，劉墉的小品文，并一些雜七雜八的雜志和小說。
乍看之下，內心一動，聯系周遭，略有所悟。
我認識一對貧賤夫妻，真正是元稹那一句話最好的注解。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架是常態，打架是便飯。男的性格暴烈，一言不合就揍老婆。
女的還不起手，但頂得了嘴。
如此一來，吵得愈兇，打得愈厲害。
妻子娘家無所依傍，搬不來救兵，離家出走或者離婚又舍不得孩子，只得忍氣吞聲，忍無可忍之下，也曾奮起反抗，反抗的結果不過是被揍得更慘而已。
我曾親眼瞥見她被盛怒之下的老公一把抓住頭發，提起來，用力從院壩的這一邊扔到院壩的那一邊，疼得半天爬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呻吟。
她說：“好多次，我都不想活了。我曾經半夜起來，走到房前的荷塘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深陷在淤泥里的雙腿打顫，走到荷塘中心，水已經沒到我的胸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墳墓一樣黑暗的家，準備蹲下去。忽然聽見孩子的哭聲，也許是母女連心吧，女兒用她的哭聲將我喚醒，喚回。我一聲不吭地爬起來，回家脫下濕衣服，換了一身干凈的再躺下。”
就是這樣慘烈。
因為貧窮，所以缺乏溫柔的心對待彼此，女人嘴碎，男人手多，你敢罵我，我就敢打你。
書里讀到的郎情妾意在他們身上完全看不到，掙扎著求生存不過是本能。
他們曾經也是相愛的，無奈再美好的愛情也經不起困窘生活的推擠，很快就變形變味。
2
讀遍魯迅的書，深愛先生犀利的雜文，印象最深刻的卻是他寫的愛情故事——《傷逝》。
眼睜睜看著這一對郎才女貌 ，志趣相投的戀人掙脫父母的束縛走入甜蜜短暫的同居生活，再到現實磋磨之下的彼此失望，以至于分手，子君死去，徒留獨活的涓生余生愧悔交加。
涓生曾經這樣地期待過子君“在久待的焦躁中，一聽到皮鞋的高底尖觸著磚路的清響，是怎樣地使我驟然生動起來呵！于是就看見帶著笑渦的蒼白的圓臉，蒼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條紋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帶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樹的新葉來，使我看見，還有掛在鐵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他整日在期待中度過，一聽到子君走路的聲音立刻跳起來，就像《小王子》中那一只等待被小男孩馴養的狐貍，能夠從萬千種復雜細碎的聲音中聽出子君獨特的腳步聲，那是因為愛。
他們相戀時，一見面就“談家庭專制，談打破舊習慣，談男女平等，談伊孛生，談泰戈爾，談雪萊……”可以談論的話題那么多，子君崇拜涓生的博聞廣識，涓生欣賞子君的嫻靜溫柔，彼此熱烈、純真地愛著對方，不以為恥，沒有保留，也沒有算計。
溫暖有愛的生活畢竟短暫，涓生失去工作之后，乏有收入的兩個人漸漸變得怯懦，貧窮就是這樣有力地消減了一個人的自信心和精致優雅生活的決心。
他們漸漸地連小油雞和寵物狗也喂養不起了，籌錢，吃飯，吃飯，籌錢，涓生看著子君變得更加平庸，淪為一個普通的居家婦女，子君感覺涓生對她沒有貪戀，只有厭煩。
而后他們窮到涓生只能穿著薄衫到書店去取暖，也才悟出“只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
涓生終于對子君說出“我已經不愛你了”，期待她離開，自己此刻意欲獲得解脫的心正如當初期待她到來一樣迫切。
3
劉震云先生的《一地雞毛》比《傷逝》更深刻、全面、逼真地描繪了瑣碎平庸的日常生活，更多的是貧窮怎樣摧毀了一段原本十分美好的婚姻情感。
故事從“小林家一斤豆腐變餿了”開始。
個體戶的豆腐水分大，還貴，于是很多人家為了劃算都是排隊買公家的豆腐，于是造成了排隊也未必能買得到豆腐的不堪局面，氣得小林常常忍不住罵：“媽拉個×，天底下窮人家多了真不是好事!”捎帶著把自己也罵了一頓，要有錢，誰愿意在朔風中排長隊浪費時間去買可能買不著的豆腐呢。
著急去上班的小林買回家的豆腐忘了放冰箱，豆腐餿了，在單位受了氣回來的小林老婆借茬批評保姆，保姆不買賬，只好把火發到小林頭上，哪知道小林也在單位受了氣，正不自在呢，兩個人就吵上了。
趕上查水表的老頭來查表，還說有人反映樓洞里有人家偷水，小林和小林老婆心照不宣地尷尬得偷偷紅了臉，因為小林老婆曾經用“滴水”的方式偷過水。
小林老婆叫小李，以前也是個安靜又帶點兒詩意的姑娘。
“后來有了孩子，生活越來越復雜，幾次折騰搬家，上班下班，弄吃喝拉撒，弄大人小孩，大家都很疲勞，老婆也變得愛嘮叨了。”女人一嘮叨，男人準不愛聽，為避免吵架就敷衍，敷衍多了，女人就覺得男人不重視自己或者不愛自己了，這架也就吵得像炫邁口香糖一樣根本停不下來了。
小林“哪里想到幾年之后，這位安靜的富有詩意的姑娘，會變成一個愛嘮叨、不梳頭、還學會夜里滴水偷水的家庭婦女呢?”
兩個人難得有平心靜氣說話的時候，幾乎是一點就著。
老家來人，招待不起，老婆厭煩，吵。
老婆嫌單位離家遠，要換工作，找了關系，送不出去禮，工作換不了，吵。
保姆嫌開的工資低，故意消極怠工，吵。
孩子生病，跑醫院，花錢，吵。
張羅著給孩子找個理想的幼兒園不順遂，吵。
保姆落井下石，臨時辭工，兩個人措手不及，吵。
......
感覺整個故事情節就是由小林兩口子生活中遇到的雞毛蒜皮的麻煩事導致的吵架，和好，吵架，和好......來推動的。
小林老婆的臉色就是小林頭頂上天空的晴雨表。
穿插在吵架之間，也有溫馨快樂的時刻。
比如：
小林老師來雖然吃了頓飯，但是送了他們兩桶菜油。
小李單位遠，后來托單位頭頭小姨子的福坐上了班車，工作也不用換了。
保姆雖然走了，好歹孩子終于入了園，雖然是去給對門的孩子當“陪讀”的 。
孩子生病，沒有吃藥，竟然出乎意料的不治而愈了。
小林幫查水表的老頭老家縣領導搞定了批文，得了一臺微波爐。
小林碰到同學“小李白”，幫賣烤鴨的他收錢，一個月賺了幾百元。
雖然生活一直雜亂，也漸漸有序，寬裕起來。
也許水漲船高，未來仍舊會在比較中失落，好歹現在還算過得去。
“小林的問題是房子、孩子、蜂窩煤和保姆、老家來人。”
也許生活中會有永無止境的煩惱。
故事的結尾，小林“半夜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睡覺，上邊蓋著一堆雞毛，下邊鋪著許多人掉下的皮屑，柔軟舒服，度年如日。又夢見黑鴉鴉無邊無際的人群向前涌動，又變成一隊隊祈雨的螞蟻。”近乎一種暗示，表明小林和老婆漸漸習慣了生活中的一地雞毛，匯入了普通的蕓蕓眾生之中。
4
貧瘠的生活就是這樣強勢地似一把利刃，刺破了我們對生命的所有美好幻象，顯示出它真實又殘酷、丑陋的一面。
也許你會說，這大概是舊時代或者影視文學作品中才會出現的吧，畢竟為了凸顯主題，文學家們可以選擇一切有助于表現主題的材料。
是的，為了表現力度的緣故，矛盾和沖突會設置得更為尖銳和繁雜，然而誰又敢說這些一地雞毛的日常不是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呢。
人們常說“藝術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仿佛藝術總離不開編造。
創造是可能也是必須的，可是生活的殘酷、荒誕有時遠勝過文學和藝術的表達。
我只能說，我所知道的沒有錢的婚姻的確是比沒有愛的婚姻更不道德：
男人限制女人正常的愛好和社交，理由是為了省錢買房子。
一個女人不愛一個男人了，然而離婚舍不得孩子，帶著孩子擔心嫁不到好男人，不再嫁又沒有獨自撫養孩子的能力。
男人和女人從來沒有一起出去旅行過，他們管旅行叫旅游，覺得那是浪費錢。
女人邋遢，懶散，罵老公，兇孩子，溫柔的心被粗糙的生活磨起了厚繭。
男人沒有能力沒有錢娶不到老婆，花錢買越南新娘。
女人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上班，帶孩子，照管家里，蓬頭垢面，面色焦慮，毫無美感可言。
男人酗酒，賭博，混日子，過一天算一天，在他的字典里沒有明天。
女人抱怨連天，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自己。
男人為了改善生活，逼迫自己的妻子去賣淫。
甚至有兄弟二人共娶一妻。
......
更多的，是我所不知道的婚姻情感悲劇。
因為貧窮，兩個人沒有心情談情說愛，所有的時間、精力，都貢獻給謀生，夢想、理想、審美、精致......在他們眼里不存在或者是可笑的。
說愛情高于一切，安慰年輕的女孩子“牛奶會有的，面包也會有的 ”，有時顯得不負責任。
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一手愛情，一手面包。
能夠實現的只是少數。
愛情很重要，面包也很重要，如果實在不能兩全，我建議你選擇面包，我不是讓你拜金，而是婚姻生活里面，吃飯真的是一件挺重要的事情，畢竟老祖宗說得好“飽暖思淫欲”，生存保障了才有心情談愛。
當然，你還可以自己掙面包，他只要給你愛情就好了，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大部分的中國男人還很難在女強男弱的婚姻狀態里安然自在地生活，你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照顧他的自尊心。
沒有愛的婚姻也許還能修煉到相敬如賓，沒有錢的婚姻最有可能的結果是分崩離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