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欞，落在歪在沙發上打瞌睡的小易身上。
實際上，小易已經是名副其實的老易了。他已經是皺紋滿面、兩鬢如霜。
陽光還是幾十年前第一次照進來的模樣，只是罩在陽臺邊立式空調上的空調罩已經看不出原來的花色了。
客廳里的真皮沙發，也還保持著20年前的姿勢，連每天光顧的灰塵都是熟客。
小易睜開朦朧的眼睛，他埋怨自己，怎么說睡著就睡著了呢。
2.
他趕緊架上老花鏡，有點笨拙地點開女兒給他買的智能手機，屏幕上有很多圖標，卻沒有一個未接來電。
今天是周六，女兒大概是忘記了給自己電話。她大概正忙著帶孩子去上什么英語班、鋼琴班吧。上次聽說，她一口氣給孩子報了五個班。
他想了想，撥通了兒子家的座機號，老婆子在那幫忙帶孫女、孫子呢。
兒子今年又剛生了二胎，老婆子忙得一年都沒顧上回家。
電話響了幾下，有人接了，是兒媳婦。
“爸啊。”
“嗯”
“找我媽吧？她剛帶孩子去樓下玩了。等會回來，我讓她給你回電話啊。”
“哦，沒事，不用回。小孫子好不？”
“好，挺好的，這會睡了。”
“哦”
“爸，那要沒事，就掛了啊，趁他睡，我趕緊把衣服洗洗。”
“好，好。”
電話撂下，他忽然有點煩躁，他看看表，11點一刻。他站起來，決定出去走走。
3.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鑰匙，出門下樓。
碰見保姆推著鄰居老周遛彎，老周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老周去年得了半身不遂，在醫院住了一個月，回來后在床上躺了半年。現在是偶爾清楚，常常糊涂，說話嘴巴里像含了一個核桃。
“老周，曬太陽啊。”
小易故意大聲地打招呼。
保姆看看沒反應的老周，無奈地搖搖頭，解釋說：“現在還是不怎么認識人，今天天氣好，我推他出來曬曬太陽。”
小易一邊在心底可憐老周，一邊慶幸自己還能動，除了多年的頸椎病，血壓有點高，其它倒沒什么。
一對小情侶拉著行李箱，咕嚕咕嚕從身邊走過，一邊走一邊嘰嘰呱呱地說笑。
4.
小易忽然想起，他和老伴的退休計劃。年輕時候，就想環游世界，開始是孩子太小，后來是覺得旅游那么一筆錢不如留著給孩子換個好學校。后來，就干脆推到了退休。
他想起，退休前半年，他們倆就開始討論去哪里度假，每天晚上他們倆就圍在新買的電腦前，討論去哪里，制定路線，像年輕人一樣查找攻略。
興奮得就像又回到了蜜月期。
還沒等他們出門，女兒就生了，做月子嘛，還是親媽去放心。
老婆子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就去了女兒所在的城市石家莊。
期間，女兒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把他也接了過去。
但他住不習慣，覺得還是一個人自在，堅持回來了。
每天早上，他都會鄭重地把掛在墻上的那個厚厚的日歷撕掉一頁，雖然女兒經常嘲笑他老古董，互聯網時代，居然還用這種日歷。
但他每年都會去小攤上買一本，他覺得這種日歷一頁頁實實在在的，就像日子抓得住，過著才踏實。
女兒說，等外孫女上幼兒園，就讓媽媽回家陪他。
他數著日子，盼著那一天。
每天晚上，他一個人守著電視，經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了就閉著眼讓電視里的人陪他說說話。他好像有點怕靜了，不制造點聲音，就睡不著。
他想等外孫女上幼兒園，老婆子回來，一定要出去轉轉。他想起來，結婚快四十年了，他甚至沒有陪老婆子好好度過一個假。反正兒媳婦說了，等她生了，有她媽媽幫忙帶孩子。
5.
外孫女終于上幼兒園了，老婆子還沒回家，兒子就來電話，說媳婦查出來懷的是雙胞胎。
他聽了真是開心，一下子就有倆孫子或者孫女，能不開心嗎？
然后，他聽兒子說，醫生說懷雙胞胎要好好休息，干脆讓媽先來幫忙做做飯，收拾收拾家務吧。
他沒好意思問，媳婦的媽呢，因為這本來就是婆婆的事，去伺候媳婦天經地義。兒子估計知道他的心思，就說他丈母娘正在家伺候90多歲的奶奶，今年正好輪過來。
老婆子就直接從女兒家做動車去了深圳兒子家。
媳婦如期生下了一對千金，老婆子和兒子的丈母娘一起在那照顧。
小易在孫女滿月那天去了，房子兩居，他在客廳打了三天地鋪，就回來了。
這一熬就又是三年，原本以為倆孫女上了幼兒園，老婆子就可以回家了。可是，兒子和兒媳婦又商量著要二胎，這不，小孫子已經三個多月了。
算算，退休已經8年有余了。
7.
偶爾和老婆子電話聊天，老婆子說，你一個人在家多無聊，你沒事就去找老范他們打打牌。他去了幾天，因為受不了老范的口臭，再也不去了。
老婆子又說，那你可以寫寫毛筆字啊，你以前經常念叨說等退休了，就去練毛筆字。他信心滿滿地買紙買筆，但他發現伏案寫一會頸椎就受不了，寫了幾天覺得也沒啥長進，就丟了筆。
他覺得，還是看看電視，翻翻報紙清靜。他逼著自己學會了用智能手機，女兒給他裝了個微信，他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給外孫女、孫女視頻，看看他們的照片。
有時候，他也拍個照片，發個微信。他最不愛的是加老朋友的微信，他怕哪天對方的微信再也沒有回應。
對和老伴出去旅游的事，他已經不像當初那么熱衷了。
他打電話問老婆子，還想不想去非洲？
老婆笑道：“我現在爬樓梯都費勁，兩條腿疼得厲害。恐怕以后只能在咱門口那個小公園逛逛了。”
他想等老婆子回來，每天陪她去小區的廣場跳跳廣場舞吧。
他還想吃老婆子做的糖醋魚，做夢都能聞到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就像年輕時候的吻，絲絲縷縷的誘惑，在漫長的夜里，伴隨著電視里烏拉烏拉的聲音，綿延不絕……
8.
我們動不動就說，等老了，就去環游世界，等老了就養養花，遛遛狗……
而等真的老了，不是這兒痛就是那痛，你確定自己還能周折勞頓，四處奔波？即便能，牙齒松動，眼睛昏花，你確定還有品嘗各地美食的欲望？你確定看到的風景就是你想看到嗎？
也許只是躺在搖椅上曬太陽，都不如你想象的那般愜意，因為正在忍受老去必須承擔的病痛。
就像兒時得不到的糖果，那時候發誓長大了一定買很多很多，等你長大，卻發現每一粒糖果都吃不出童年的味道！
不要把年輕渴望的事情寄托在老了之后去實現，因為老了之后，誰知道會發生什么？我們甚至都不能確定自己能不能抵達老的彼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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