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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叔叔是我媽單位上的一個同事，比她稍微大一點，30幾歲的時候已經被人叫“爺爺”了。總是穿著背心褲衩和皮拖鞋，地中海發型，胡子拉碴的。很難想象他居然一個地形繪圖師。
我從剛生下來就認識他了。
那會兒我爸在當兵，我媽也特別忙。小時候他會騎車帶我去西南書城，把我放在那兒看一天的書，下午再來接我。我對他的印象就是臟兮兮的，和永遠一身酒氣。
媽媽每次提到他總是一臉嫌棄——“那個酒鬼……”
奇怪的是，他居然有老婆孩子。他的女兒和他一點兒都不像，是個異常溫柔的小姐姐，會彈鋼琴，成績還特別好。長得也是柔柔弱弱的，像玻璃一樣。
有一次我們把喝醉了的郭叔叔送回家，他一路都在嚎叫，三個男人才把他架回去。是小姐姐開的門，看到一灘爛泥一樣的郭叔叔，特別鎮定，紅著臉跟我們說“麻煩了”，然后把郭叔叔的手臂搭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去倒了一杯茶，拿了一個桶和毛巾出來。整個動作水到渠成，不知道已經做過了多少遍。沒過一會兒郭叔叔就開始吐，一邊吐一邊哭，她趕緊走到門口跟我們說，“謝謝你們”，做出關門的送客動作。即使到這個時候，她還是要為父親保留一點尊嚴。
再后來，隔壁樓里就再也沒有了鋼琴聲。聽說是因為郭叔叔酒后發瘋，失手打了他老婆一巴掌，她老婆直接回了娘家，把女兒也帶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2
后來，郭叔叔戀愛了。
這個消息像地雷一樣在90年代炸平了我們整個小區。
對象是個外地姑娘，山西人，到成都來做保姆。
郭叔叔去喝酒，跟人家猜拳，那群人訛他，不管他贏了還是輸了都讓他喝，他也真喝，貨真價實地一杯杯的白酒，滴酒不剩。買單的時候他那些酒友說，“我們再來幾局，誰輸了誰買單”，郭叔叔趴在桌子上，已經癱了，嘴里還在叫“好！好！再來！”。
坐在隔壁桌的山西姑娘看不下去了，跑過來當著所有人面前咕嚕咕嚕把他們剩下的三瓶白酒全喝了，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個身高一米八的北方女人還沒動手，一桌子四川男人就被撂翻了。十分鐘沒人能說出一句話。
后來當然不是郭叔叔買的單，但是他巴不得花八百萬把這個姑娘買回去。
誰也沒想到的是，這個姑娘還真就留在我們小區里開始和郭叔叔搭伙過日子了。小區里的碎嘴阿姨們對她很刻薄，背后總說人家“老郭婚還沒離呢忙不迭就往懷里送了，連這種酒鬼也看得上，不知道在老家是干嘛的”。
3
連我媽都以為這回他要戒酒了。
郭叔叔也確實變得紅光滿面，胡子也剃得干干凈凈，終于換了幾身新衣服。只是晚上大家還能看見他拎一瓶酒回去，別人問他“老郭，還喝啊？”，他嘿嘿笑，“和媳婦兒一塊兒喝”。
可是愛情并沒有改變他什么。
酒越喝越兇，山西女人也被他打跑了。她走的時候把家里拿得什么也不剩。聽說郭叔叔某一天回家的時候，進門還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因為整個家就只剩下了一個鐵架子床，連床墊都沒了。
山西女人也再也沒回來過。
小區里的阿姨跟他說“你快去報警啊”，他搖頭“一起喝過酒的人，沒仇要報。”
理所應當地迎來了失戀，理所應當地夜夜醉倒在馬路邊。連班也上不了了。
有一天我媽回家說“酒鬼這下慘了，單位把他弄去守大門了！好歹還是個工程師……40歲就去守大門了。好可憐，但還不是怪他自己，哎……”
再后來情況越來越糟，進了醫院，他的酒糟鼻都快爛沒了，全是洞，肝、腎、肺全都不行了，醫生檢查完說，“你到底還想不想活啊？”。
后來我離開了成都，很久都沒再想起這個人。
4
接到郭叔叔的最后一通電話是大學的某個假期，打的是家里的座機，沒想到是我接的。
他特別激動地說“妹兒回來啦？好久沒見你了。”我聽到聲音一時沒反應過來是誰，一邊用手纏著電話線一邊不耐煩地回答，“嗯，是啊。”
他繼續說，“你還記得你小時候你爸出去打麻將把你忘了，你一個人餓得坐在樓梯上哭，還是我帶你去吃飯的？”
我隔著電話都能聞到一陣刺鼻的酒氣。說到小時候的事情我有點尷尬，成都很冷，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從旁邊拿了一件外套披上，坐到沙發上，知道這個電話一時半會兒完不了了。
“你還記不記得你有一次過年把腦袋撞破了，你爸在部隊里回不來，是我和你媽把你送去醫院的？在出租車上你一直跟我說，‘郭叔叔，我血流完了會不會死啊？你讓司機開快點嘛，我血要流完了。’。我后來回家，整個背心上都是你腦袋流的血。把我心痛得都睡不著了。那次腦袋上縫了好幾針，現在還有沒有疤？”
一陣咕嚕咕嚕喝酒的聲音，他繼續講，“這么說來我真的是看著你長大的，現在我們妹妹都成了大姑娘了，跟郭叔叔都不親了。你小時候最喜歡我抱你了，每次我都用胡茬蹭你，你就打我，奶聲奶氣地學大人罵人，‘你滾開’。感覺突然之間就長這么大了。”
我沒說話。
他說“妹妹，聽叔叔一句話，一句話，千萬不要喝酒。我這輩子啊，就是死在了酒這個字上。你看我，老婆女兒沒了，家沒了，工作也沒了。幾十歲了，一個人，什么都沒有……（喝酒和吞咽的聲音，把瓶子放在桌上的聲音）……你是不是也討厭我了？覺得我是個惹人煩的酒鬼？”
我趕緊岔開話題，“沒有沒有。小姐姐什么時候回來？我有空去找她玩。”
他突然情緒失控，聲音提高了好幾度，“妹妹，以后一個人在北京，出什么事了，馬上給郭叔叔打電話，只要一秒鐘，一秒鐘郭叔叔就飛過去救你！”
說完這句話電話突然就掛斷了。我拿著聽筒愣了好幾秒才放回去。
只有借著酒勁，才能當英雄吧？
他提到的那些關于我小時候的事，是他唯一記得的事情了吧。他要這樣去安慰自己，曾經自己在一個人的生命里當過英雄。
他一定覺得，如果那個人是小姐姐多好。
回過神來我才想起，剛才電話的最后，好像聽到了鋼琴聲。
（完）
storybook作者：?世界末日紅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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