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下的“人性”
——《悖論13》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愛上了東野圭吾的小說。看的第一本東野圭吾的小說就是極負盛名的《白夜行》，從此之后一發不可收拾，連續讀了《解憂雜貨鋪》《幻夜》《放學后》《惡意》《嫌疑人X的獻身》等等，甚至還間接的喜歡上了福山雅治——他出演了由東野圭吾的小說《神探伽利略》改變的電視劇。不知不覺間，我成為了“東野迷”。
東野圭吾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我思索了很久也沒有結果。他不是一個很“專一”的人。他的小說沒有固定的模式，每一本小說所反映的問題、人群都不同，比較出名的有：《惡意》中因嫉妒別人而殺人的“槍手”，《嫌疑人X的獻身》中因愛上一個人不惜抹黑自己為她脫罪的數學老師，《彷徨之刃》中因女兒被未成年人殺死而孤獨追殺兇手的凄涼父親，《虛無的十字架》中因女兒和前妻的相繼遇害而質疑死刑合理性的男子。這些只是東野圭吾作品中的冰山一角，他很少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譴責犯罪，反而經常站在犯罪者的角度揣摩他們的心理活動，讓讀者產生一種對犯罪者同情的心理。
有網友說東野圭吾是一個三觀極其不正的人，我對此甚是贊同。東野圭吾的筆下描摹了許多“惡之花”，如《白夜行》的唐城雪穗、《幻夜》的新海美冬等，她們帶著一副美麗的面孔，心里卻開滿了惡意的花朵。然而她們最終都沒有被世俗的法律所制裁，逍遙自在的活在東野圭吾為她們創造的世界里，這讓讀者既欣慰又惋惜。
東野圭吾也是一個心思極其細膩的作家，他非常善于發現生活中細微的善良與美麗，并將它們放大，最終溫暖人心。讀完《解憂雜貨鋪》時，手里的書久久不舍得放下，放佛一放手就失去了一個溫暖的世界，一群善良的人。當《時生》被翻到最后一頁時，那個陽光開朗、心懷秘密的大男孩從書中走向我的內心。
其實歸根到底，東野圭吾最擅長的事情還是挖掘人性、反思人性。他的所有的作品中都刻畫了不同的人性，有善良，有邪惡，有悲觀，也有樂觀。然而這些故事中人性的轉變是在由無數人組成的大社會中產生的，有很多是迫于無奈，如《彷徨之刃》中孤獨、凄涼的父親，《流星之絆》中詐騙三兄妹以及《白夜行》中六歲時被侵犯的澤城雪穗，他們之所以“從惡”，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這個社會的扭曲讓他們的訴求無法表達，他們只能用自己的“惡”實現心中的“法外正義”。我一直以為東野圭吾的故事都是如此，直到我翻開了《悖論13》。
東野圭吾在《悖論13》中為讀者營造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與他以往的小說不同，在這個世界中沒有紛紛擾擾的人群，也沒有紛繁復雜的社會，有的只是所有人消失之后的空白的世界。故事的開端非常的離奇，從一次奇特的宇宙現象開始。東野圭吾非常善于營造這種“裝神弄鬼”的氛圍，在《秘密》中他就已經展示過這種能力了。《悖論13》中，一對警察兄弟——久我誠哉和久我冬樹在執行公務時不幸遇到了一群窮兇極惡的犯人，他們在3月13日13時13分13秒雙雙中槍，離奇的故事就此開始。
冬樹醒來時發現自己還趴在罪犯的車子上，但是車上的罪犯卻不知所蹤，車子變成了無人駕駛！他趕緊爬到駕駛座，停下了車，這時他發現路上所有的車子都失去了控制，到處亂撞，更詭異的是，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仿佛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冬樹不知發生了什么事，他慌忙拿出手機聯系別人，可是電話一個也打不通，發短信也沒有人回，一股孤獨的恐懼包圍了他，他倉促爬上了東京塔，在東京塔上他看到了絕望的一幕：整個城市到處都在燃燒，仿佛被轟炸過一般，火勢最高的地方躺著一架摔壞并燃燒著的民航客機，然而整個世界，一個人也沒有！
正在他絕望的無聲吶喊時，他瞥見在某處百貨大樓的樓頂上有一抹粉紅色，那分明是一個人，他欣喜若狂，立刻向那邊跑去。經過一番尋找，他終于在斷壁殘垣中發現了一對母女——母親白木榮美子和女兒美保。看見活生生的人雙方都很高興，他們相互交換了一下自己所知的信息，可是頹然的發現還是不知道這個世界怎么了。
他們打起精神來向前走，想尋找更多的幸存者和更多人們消失的原因。這時他們在地面上發現了一個用紅色油漆剛剛畫的剪頭，順著剪頭，他們遇到了第四個幸存者——太一。太一是一個典型的吃貨，只要有吃的，讓他做什么都行。四個人坐在壽司店里吃著昂貴的壽司，冬樹找來一個收音機，想在收音機里尋找一些有用的信息。收音機里都是雜音，似乎人們消失的時候電臺還在工作，正在他們要放棄的時候，突然收音機里傳出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他們欣喜若狂，仔細聆聽。收音機里的女人讓幸存者趕緊到東京地鐵站去，在那里可以發現更多的幸存者。于是這四人一起向地鐵站走去。在地鐵站里冬樹驚喜的發現他的哥哥也在這里，這邊一共有 個幸存者，他們有著不同的身份：冬樹的哥哥久我誠哉、女護士菜菜子、女高中生明日香、山西夫婦、戶田和小峰。這一行人由此開始了生存與探秘之旅。
在他們前行的過程中城哉成為了整個團隊的指揮者，他為整個團隊制定了前進的方向，所有人也都信服，聽從他的指揮。他們在一座樓里發現了一名嬰兒——勇人，一行人帶著嬰兒上路了。
此時整個世界都發生了異變，到處都是燃燒著的大樓，不停爆炸的汽車以及不知何時就要發生的地震。
一行人為了避難來到了一所學校的體育館，他們在這里可以得到暫時的休息。休息時，城哉、太一、冬樹、小峰、明日香5人決定外出尋找食物和能夠保證安全的地方。
在這里東野圭吾終于開始了對人性的探討。戶田和小峰在原本的世界是上下級關系，戶田是小峰的上司。到了這邊的世界后，戶田還保持著原本對待小峰的氣勢凌人的態度，總是指使小峰做這做那，自己坐享其成。其他人看不下去了，對戶田說我們處于這個世界中就要摒棄以前的上下級關系，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每個人都要為整個集體付出自己的努力。戶田受到眾人的指責后氣不過，晚上自己一人冒著危險偷偷地跑到了自己原來的公司去了。夜里其他人發現戶田不見了，城哉、冬樹和小峰一起去他原來的公司去尋找。在公司里終于找了戶田，冬樹和小峰首先是指責，戶田不顧大家的安危，自己跑到這里來。城哉卻制止了他們的指責，反而能夠理解戶田，他說每個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會有所依賴，有的人依賴家庭，有的人依賴學校，有的人依賴公司。人會因為那種事物失去而產生喪失感，因人而異，誰也不能粗暴的一腳踩上去。
城哉的話非常的沉重，對于這一行人來說，原本熟悉的世界突然消失，自己努力了一輩子的成果也要化為烏有，這樣的喪失感誰也無法承受，只是在這個末日的世界里其他人都隱藏克制了，戶田先生把他表現了出來而已。東野圭吾借助城哉表達了他對于人創造的價值的認同，雖然世界不一樣了，但是人創造的價值、為這個社會做出的貢獻還是存在的，所有人都無法否定這種價值。
城哉的一番話深深打動了戶田的心，他決定放棄過往，直面現實。天亮后，四人準備回體育館找其他人。這時他們發現天上開始下起了大雨，這場雨大的有些不正常。當他們回到體育館時，考驗人性的第二件事情發生了。
由于地震頻發，體育館一些碎石落下，其中一塊正好砸到了山西太太，她陷入了昏迷，只有手術才有恢復的可能。但是一行人中菜菜子只是一個護士，她不會手術，而且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做手術的條件。大雨的積水和頻發的地震不斷摧殘著脆弱的體育館，一行人必須要立刻轉移。但是如果背著昏迷的山西太太一定會拖累整個隊伍，這些人開始討論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城哉提出要將山西太太留在這里，他留下看護，其他人由冬樹帶領著向首相官邸轉移，但是遭到了反對。最后山西先生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痛苦不已的建議：安樂死。
冬樹反對這種做法，城哉讓大家舉手表決，其他人都沉痛的舉起手來，只有冬樹默默低著頭遲疑。城哉看向他，說如果不舉手的話就提出一個能夠讓所有人都接受的建議來，冬樹的心中掙扎不已，最后也無奈的舉起了手。最后由山西先生親自為山西太太進行了安樂死。
東野圭吾在這里給我們講了一個沉重的、值得反思的故事。我們可以做一個假設：如果不放棄山西太太會怎么樣？第一，一行人輪流背著山西太太前行，期間會遇到地震、洪水、廢墟等等各種極端的天氣，健全的人前行都困難重重，更何況是失去了意識的人呢。所以，一行人很有可能因為山西太太而全部死亡。第二，一行人背著山西太太前行，在大家的精心照料下山西太太終于恢復了意識，但是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屬于不可預見的未來。在諸多因素的考慮下，一行人不得不作出讓山西太太安樂死的決定來。城哉對大家說，處于這個世界中，原本世界中的善惡觀念都要拋棄了，在這里有時殺人也是一種善，會讓更多的人活下來。人性也是如此，有時犧牲個體會保留集體的力量，但是被犧牲的這個個體一定是痛苦不已的。
一行人行走在支離破碎的世界中，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洪水將道路淹沒，地震讓樓房坍塌，食物、飲水、休息點成為了橫亙在一行人生存面前的鴻溝。這個場景讓我不由得想起了《美國末日》的情境，當人類從這個世界消失時，留在地球上的不是遺跡，而是廢墟。與《美國末日》不同的一點是，這里沒有循聲者、跑者這樣變異的怪物，有的是饑餓、孤獨、猜忌等來自于人本身的恐懼。
在往首相官邸行走的過程中，他們又遇見了身上帶有流感病毒的黑社會分子河瀨。由于他的出現一行人之中有了分歧，有人認為他既是一個黑社會分子，身上又帶著病毒，這樣的人讓他自生自滅就好了。但是城哉不同意，他說在這個世界中多一個人就多一份生還的希望，他堅持要醫治好河瀨，并讓他也加入隊伍中。最后又是通過集體商量的方式，確定了具體的做法：把河瀨醫治好，如果他服從大家的規定，他就可以和大家一起行動；如果他不同意，那就丟下他，讓他自生自滅。此時，整個隊伍的人數到達了詭異的13人。
河瀨的出現直接導致美保、山西先生、明日香的感冒高燒，也導致整個隊伍開始出現裂痕。山西先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因此夜晚時想偷偷的走掉，不給這些年輕人添麻煩，但是他的行為被冬樹發現了，冬樹阻止了他，并承諾到遠處的一個醫院中找速效藥。
山西先生的行為體現了人性的偉大，他知道自己年事已高，行為不方便，很有可能會成為整個隊伍的拖累，因此他毅然決然的選擇自己消亡，這正是老人對待年輕人時的一種大無私的人性，這是人生命中最寶貴的一筆財富。
山西先生最后還是去世了，他的去世讓整個隊伍一下子失去了精神支柱，仿佛心中空了一般。好在城哉及時控制住了這種悲觀的心情，隊伍再次出發，向首相官邸走去。
走到一半時他們遇到了大雨，同時伴隨著水壩的坍塌，洪水阻斷了他們前行的道路，一行人被困在一座辦公樓中，食物極度短缺。所有人的食物由榮美子統一進行分配，但是每次分配的食物不足以填飽他們的肚子。
太一作為一個資深的吃貨，他一會兒不吃東西，渾身難受。但是此時分配的食物只夠他們能夠活下去，絕對達不到吃飽的境界。所以饑餓難耐的太一夜晚偷偷的打開了勇人的奶粉盒，偷吃了七大勺奶粉，他的行為正好被明日香目睹，緊接著冬樹也看到了，所有人都被吵醒了，開始了對太一的指控。
太一的這種行為不難理解，饑餓是人難以控制的一種痛苦感覺，可是在這樣極端的情況下偷吃小嬰兒的奶粉，無異于謀殺他的生命，所以太一被所有人嫌棄，他們將太一的食物分量分配給他后，不再理他，讓他自生自滅。
人類是一種社會性動物，不管性格多么孤僻的人，總要依賴于整個社會。太一原本就是一個忍受不了孤獨和寂寞的人，更何況現在處于這樣的一種極端環境中，所以絕望的他依舊跟隨著眾人的腳步，想通過自己的所做所為，取得大家的諒解。
雨停了，積水也慢慢退去，一行人又踏上去首相府的路途。此時整個城市被破壞的更加嚴重，所有的建筑都仿佛要崩塌，昔日東京的繁華早已消失殆盡。雖然積水慢慢退卻，但是路面上還是有一層污濁的水，他們淌著水前行。
太一主動申請抱著勇人，他想用自己的行動贖罪，一行人也并非絕情，默認了他的行為。太一抱過勇人，他的心里非常的高興，他們之間的壁壘開始慢慢消解。正在他們前行時，突然太一腳下的地面塌陷了，他和勇人滑向了一個看不到光明的深淵。就在這時，冬樹勇敢的順著斜坡滑下去，拉住了太一，阻止了他的下滑。
可是冬樹的力量是有限的，他無法長時間保持這樣拉拽的狀態，這時太一讓冬樹先把勇人傳遞到上面，然后再把他拉上去。誠哉照做了，就在勇人剛剛到達地面安全的一瞬間，太一抓著的地方瞬間崩塌，他一下子掉進了無邊的黑暗中。
雖然太一死了，但是我想他應該是帶著欣慰的、贖完罪的心情死去的，在這個世界當中，他已經沒有了遺憾。
太一的死，讓所有的人心情更加灰暗起來，他們沉默不語的繼續向首相府前行。經歷了千難萬險，終于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經過簡單的休整后，所有人終于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原來他們一行人在現實世界當中早就已經死掉了，巧合的是，他們死亡的時間正好是13:13:13，也就是宇宙當中出現異常的那一秒鐘，所以他們的靈魂被傳送到了這樣一個殘破的世界里。聽到這樣的真相，很多人不敢相信，他們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在現實世界里死掉了，又為什么到達了這個世界，他們還在想，有沒有什么辦法脫離這個世界，再次回到現實世界當中。不安的情緒籠罩了所有人，他們的心理開始滋生出不同的想法。
誠哉作為一行人的指揮官，他提出我們要樂觀的面對現實，在這個世界里活下去，他提出想要到東京的野外自耕自種，自給自足，長時間的存活下去的想法。可是他的這種想法被小峰等人抵制，他們認為自己根本沒有在這種世界活下去的力量，不如一死了之。
正在他們爭論不休時，河瀨用他蹩腳的翻譯水平破譯了一份文件，文件上說在4月26日13時13點13分，讓他們死亡的宇宙現象還會再次出現，如果在這次宇宙現象發生時再次死亡，很有可能就會回到原來的世界。這一消息的出現直接導致所有人分成了兩伙：以誠哉為首的穩妥派，他們認為這種不確定性的消息對于生命來說太不負責，他們還是堅持去東京的郊外，在那里開辟新的家園；以冬樹為首的冒險派，他們認為這個世界已經不能讓人生活了，只有死亡才會有一線生機。
就這樣兩伙人在觀念和理想上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從這一刻開始，他們背道而馳。
在等待4月26日來臨時，所有人開始了對自我的反思，反思他們的人生，回憶他們為什么會死去，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對于生命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也對未來充滿了畏懼和期待。
哥哥誠哉帶著幾位成員踏上了構建世外桃源的道路，弟弟冬樹和其他人一起等待死亡的到來。4月26日到來之時，哥哥突然又折返回來，他滿臉沮喪，原來所有的道路都走不通了，無奈之下只能折返回來。在命運的安排下，所有的人開始了希望最大也是最無奈的選擇——自殺。
可是這個世界并非溫柔，它在命運之日到來的這一天開始了怒吼，整個大地不停地顫抖，所有的樓房、建筑像風中殘燭，眨眼間消失在地平線上。誠哉在這場大地震中被石頭擊中，死去了，他沒能等到奇跡降臨的那一刻，弟弟冬樹和他喜歡的明日香相互鼓勵，最終在合適的時間一起選擇了死亡。
當冬樹睜開眼睛時，一切都未改變，他回到了現實的世界，可是他的哥哥誠哉卻犧牲了，當得知哥哥是因為他的莽撞而犧牲時，他愧對不已。可是人死不能復生，心中無限的悲哀只能自己品嘗。
他也受傷了，在醫院里他遇到了一位叫做明日香的女高中生，冬樹總感覺在哪里見過她，而且跟她站在一起的時候心里很放松，兩人目光交匯，相視一笑，這種感覺真不錯。
《悖論13》也許并不是東野圭吾最好的一部小說，但是卻是想象力最豐富、最大膽的，當現實世界無法表達自己心中的塊壘時，那我便創造一個世界，并親自將它毀滅，這是何等的氣魄。
在這個末日世界里，東野圭吾并非只是讓讀者去品嘗探險、生存的樂趣，更多的是想讓人們對生命進行探討。所以里面出現了堪稱完美的哥哥誠哉，也出現了滿身問題的弟弟冬樹。在這個世界里人的欲望和善良被無限放大，兩位甘愿犧牲的老人，自私又渴望被原諒的太一，雖然是黑社會但心地比較善良的河瀨，這些人有著不同的面孔，用他們的所作所為，給讀者、給這個世界，奉獻了一堂難以言喻的末日生存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