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連山蒂

一

“媽，我還是不放心，你給瀅寶都帶全沒？保溫杯、練習本、鉛筆……”

“林朝啊，昨天你打了兩遍，今早晨六點多，你又打，我不跟你說了么，都準備好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朝語塞一陣兒，“媽啊，你這個年紀，就得多提醒，瀅寶第一天上學，這是我這當哥的關心。”

“襖對了，媽，千萬別帶小刀，要帶臨走我買的那個卷筆刀，還有……”林朝絮絮叨叨，反反復復說著最近兩天心里想的事兒，魔怔了一般。

“嘟嘟嘟……”殘忍的聲音響起。

林朝反手摸摸脖子，在宿舍洗刷間的臺子前，無奈的笑了笑，卻并不認為自己神經質。

“朝哥，今天咋起那么早，你這站鏡子前瞅啥，你那小胡子也沒了，今天有約會啊？”舍長劉冠博，推開門，走進洗刷間，眼睛還微微惺忪。

“我妹妹今天上學了，心里有點兒激動。”林朝隨口一句，便想進屋。

“激動倒是不見得，看你緊張是真的，你妹妹上學？親的啊？”

林朝腳步一頓，“必須親的啊，還比我小十六歲呢！”鬼使神差，他把第二句，說了出來，這在之前，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夠幸福，你回個家也有意思。”劉冠博有些驚詫，相處三年，卻是剛剛得知林朝這小子居然還有一個妹妹。

林朝不置可否，走進了寢室，穿戴整齊，便也開始了一天的奮斗。

二

“瀅寶”大名叫林小瀅，是林朝的親妹妹。

父母讓他給妹妹起名，要照顧到爺爺信八字——楞說瀅寶命里喜木缺水。林朝也未多想，只覺得瀅寶生來就是贏家。字典查ying，“瀅”字也就成了名。

他不愛瀅寶，因為瀅寶的到來，讓他家交了罰款，讓他爸爸差點丟了職，更讓他不再是家里的唯一。

最關鍵的是，他比她大十六歲啊！他上高一，她才剛剛出生。當他結了婚有了孩子，這個正牌姑姑估計還能陪侄子（侄女）玩的不亦樂乎。代溝的問題他不敢想，因為比自己小五歲的表弟似乎交流起來都費勁的要命。

林朝很后悔，郁悶一年多前，父母問他“給你要個妹妹吧！”他的玩笑回答。

“只要你們不怕高齡產婦低能兒的問題，歡迎啊！”一個正兒八經的問題，在林朝看來，是個笑話，正如父母放在嘴邊的——你才不是我們親生的，沒有區別。

后來中考完，眼見著媽的狀態落實了之前那個回答，這才追悔莫及。

林朝惱歸惱，卻也很孝順，生怕老妹兒跟自己當年那個體格一般，約為九斤。便查了點反映不錯的偏方，讓老媽照著去做。直到普高開學，他也沒有放下心里的事兒……

一個周三，天兒挺晴朗，林朝等了快一周的信息終于出現在了老諾基亞手機上。他合上課本，便匆匆跑到辦公室請了個假，往三街口外的醫院躥去。

卻是怕啥來啥，看到父親有些蒼白的臉，林朝心揪了起來。醫生之前已經給父親說了一些指數，總而言之，“瀅寶”的身量比她老哥小不了多少。

對于高齡產婦而言，順產能有效的保護新生兒，但剖腹產對產婦的安全卻是很大保障。母親之前堅持的是順產，因為她深知保胎安胎的不易，也是對腹中生命的珍愛。但林朝卻連威脅帶“恐嚇”的讓她改變了想法，直到進手術室前，林朝看著母親的臉，都是滿滿的寫著不情愿！

過程不贅述，“瀅寶”嗓門倒是夠宏亮，像是在控訴被動的不情不愿。林朝聽著鬧心，甚至都沒好好看這小家伙一眼，便跑去照顧起了病床。

看著老媽的狀態，林朝想哭，感謝神佛保佑她平安的同時，也下定決心，以后不會再惹她生氣。他覺得自己瞬間長大了，就在父親無助母親憔悴的這一天，他覺得自己也該承擔責任了！

信誓旦旦的同時，林朝想起了將來兄妹之間的一些事，關系如何融洽？以及如何去成為哥哥云云了。

正是之前十個月里，他刻意回避的問題。

三

瀅寶的成長，伴隨著一家人的愛。為她取了名的哥哥，早在她出世第一次笑后就釋然了，也似乎沒了芥蒂。

林朝時常調侃自己的妹妹是人生贏家，到底贏在哪里他卻也說不出來。

大概是他聽父母講自己小的時候“住平房沒暖氣，經常宿在鄰居家”這段經歷有感而發。

但細細回味，林朝似乎在有記憶的時候就已經搬入了樓房，感覺像是也沒吃過幾天苦日子啊。

看到瀅寶第一聲笑起，林朝就找了個筆記本，一筆一劃把時間記錄下來。

“9.22上午10.28分，瀅寶會笑了。”

他上學，便把這任務交給父親，再三囑托，要寫的清楚，將來她也有得看。

林朝兩周回家一次，學校封閉式管理。因為他初中畢業就憋了口氣，學習特別認真，所以也不會因為這事那事，無顧請假。

每每“大休”放假，一天半的時間，他總能坐在嬰兒床前，跟父親說個痛快。

瀅寶初到這個世界做的一切嘗試、體驗，林朝與父親都會聊。而這一聊，就聊到了大學里。

瀅寶漸漸長大，老媽總是喜歡拿她與哥哥相比，說什么，一定要培養的比她哥哥優秀，她哥哥學鋼琴半途而廢，練書法有始無終，小瀅寶一定要堅持下去，要成個小才女！

于是，從三歲起，似乎這小家伙就開始學漢字、背國學。到了五歲，已經能夠通讀兒童讀物、熟記三字經以及部分唐詩宋詞了。六歲各種輔導班接踵而至。

林朝大學假期回家，看到瀅寶小小的人兒坐在當年自己學習的小桌上，畫著“符”，有種說不出的好笑。

他也跟父母說了，如何讓瀅寶接受正確的學前教育。但母親只一句話就讓他啞口無言：你，是你奶奶爺爺帶起來的，啥也不讓你學，現在出眾嗎？瀅寶就讓我來帶吧，反正快退休了，時間足夠。

林朝心想：可憐的瀅寶我是沒法救了，回來了就多陪她玩玩吧。

四

瀅寶四歲起，假小子的特點就已經表現的淋漓盡致了。到了六歲，她的玩具庫，除卻林朝給她的四歲生日禮物那只——笨拙的大熊貓，就再沒了毛絨玩具。

打開她的小空間，有點不寒而栗——粉色的儲物箱里橫列著各種恐龍、變形人、還有一把林朝小時候的玩具槍。

她坐不安穩，自然愛玩。每每看見林朝打開電腦處理文件、亦或是捧著手機啃著“快餐”，她總想些辦法，吸引哥哥的注意。有時蹦到床上大吵大鬧，有時則悄無聲息跑到林朝背后來個突然襲擊。

林朝兇她，她會之一笑，林朝沉默，她又“哥哥哥哥”的像只小母雞。

久而久之，林朝便也乏了逗她的興致。他生性好靜，照他話說，跟瀅寶呆上倆月不到，就快成了神經衰弱。

瀅寶臨近七歲，也是學前最后一個暑假，最后一個月，瀅寶的調皮甚至任性終于讓一向溫煦的哥哥發了火。

林朝那天遇到了些不順心的事，下午處理完便替開會的父親去接妹妹回家。

瀅寶上的畫畫班，上了半年多了，照老師的話講，小家伙很有天賦，“假以時日，必然成器”。

這天下課，打扮的挺正式的林朝站在藝術館門口，等了半天，眼瞅著周邊家長都接上孩子回了家，卻也不見自家妹子。

他跟保安言語了兩句，進去畫房尋找，剛到門口，卻聽見房間里傳來瀅寶抽泣的聲音。還有一句話。

“可她就是不該說我哥壞話。”

林朝心里一緊，也不在意什么禮節了，推門而入。

卻見老師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往門口看過來。而瀅寶，見哥哥進去，便再也忍不住，像是乳燕一般，飛到了他的懷里，嗚嗚地哭了起來。

女老師掛了電話，打量了一下林朝問道：“你是林小瀅的哥哥？”

見這年輕的老師似乎也沒什么禮貌，何況比自己大不了兩歲，林朝便隨口應了一句。

女老師緊接著道：“林小瀅跟班里一個男孩打架，把人家臉撓破了，男孩父親要見家長。”

瀅寶顧著哭，卻也不反駁，林朝心想：“照以往經驗來看，估計是卻有其事，那也就沒的說了，大概又是小孩玩鬧，爭強好勝。”

道了幾句歉，林朝告訴老師，父親正在開會，一會就能過來，打通電話后便帶著妹妹匆匆離開了。

一路上，瀅寶啥話也不說，不論林朝問她啥，她都只是抬起頭看一陣兒林朝，然后低下頭繼續走路。

回到家，瀅寶也不說話，甚至不吃飯，坐在小書桌前悶悶不樂。

老媽請了她兩次，她依然任性的像是生了氣的老媽。倒是讓人好氣又好笑。

林朝卻忍不住了，道：“當什么悶葫蘆，做了錯事，就這么個態度，丟不丟人，還哭鼻子，還絕食，看你能耐的啊！”

他聲音不自知的比平時高了個八度，手拍的小桌子，砰砰作響。

瀅寶又哭了，她似乎從沒看到過哥哥對自己這樣子，她大聲幾乎是喊叫著道：“王金鵬他說你壞話，他，他他……”

她把頭悶在被子里，哭得很傷心，手里攥著一張紙，卻不知畫了些什么。

林朝從沒見過瀅寶這個狀態，這可慌了神。鎮定了會，語音一轉道：“你干嘛要去跟他打架，不知道你是女孩嗎，萬一他劃破了你的臉怎么辦，還哭鼻子，還絕食，我們打贏了為啥難過，瀅寶，振作起來，別讓你哥羞羞你！”

果然，從小就最聽哥哥話的瀅寶從床上坐了起來，抹了抹淚，又摟住了林朝的胳膊。

連哄帶騙的，林朝拿到瀅寶手里畫著自己的那副畫，也問明白了個大概。

原來，老師讓畫“我最愛的人”，小瀅寶沒畫媽媽也沒畫爸爸卻是畫了大他16歲的哥哥。王金鵬是她的同桌，瞧見她畫的男人，便隨口問道：“他是誰啊？”

瀅寶說：“他是我的哥哥。”臉上洋溢著描述不出的神采。

王金鵬頑皮卻也實話實說道：“那么老，還有渣渣胡，你畫得好丑好丑哦！”

因為之前他們也互相挖苦畫畫畫的丑，王金鵬也沒在意。

可就這一句話，戰爭慘烈的發生了。

瀅寶行事假小子，一招制敵，給王金鵬打花了臉，后來的后來林朝也就都腦補了出來。

那天晚上，林朝給瀅寶講了不少故事，瀅寶愛聽武俠，林朝便不強迫她去聽童話。未講多久，小姑娘就抱著大哥哥的胳膊睡著了。

五

大三開學前一天，瀅寶距離開學還有段日子，林朝便給她多講了幾個故事，也說了自己的一些囑托。瀅寶聽的很認真，睡的也比平時晚了許多。

林朝記得，每每自己離家前的寒暑假末，妹妹總能一改性子變得文靜許多，細細想想，心累心痛。

到了校，兩天不見瀅寶，林朝感覺環境安靜的有些失真。好歹的挨到妹妹開學這天，逮著機會便多打了幾通電話。

之前，他從不在人前表露自己有個小16歲的妹妹，因為他總覺得說出來會顯得特別不自然。

但自從妹妹給自己上了一課后，他變了，變得知足甚至自豪。

舍長知道了林朝有個妹妹，全寢室便也都了然。林朝自然也就不再藏著掖著。

每當打電話跟父母聊瀅寶的事，有同學好奇問起，他總能興奮地講：“瀅寶是我的親妹妹，鋼琴八級、楷書也很棒哦！”

然后拿出手機，將存下的瀅寶美照以及妹妹的作品集展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