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再遇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因今日是正月十五，人們將春節僅剩的最后一點力氣都花在這賞燈會里頭，故朱雀大街上人頭攢動，尤為熱鬧。

段云此時有些后悔，他著實不該出門：身前身后都是人倒也罷了，四周的空氣更是異常聒噪。他有一瞬間晃了神，竟有種說不上來的隔世之感。人群突然開始躁動起來，段云隱約聽到前頭似乎有人在喊著“抓賊”什么的，下一刻，便有一個不知哪里來的小乞丐直愣愣地向他沖撞了過來。

“當心。”段云下意識地一把扶助了他，這樣的節日里遇上這么一出，他本就不多的愉悅之感頓時消失無影，皺起的眉頭一閃而過。

“對，對不住大爺，我，我……”乞丐又驚又慌，神情無助而不安。段云心念一動，抬手噤聲，默運起無影身法，悄然將乞丐帶離了現場。

好容易尋至一處僻靜的小巷，段云這才將乞丐放下，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小乞丐驚魂未定，看段云這樣望著他，愈發慌張，忙不迭道：“大爺，小子雖家道中落，但是這點骨氣總是有的，我真的沒，沒有偷……”

段云不禁莞爾：“罷了，我若是不信你，又怎么會將你帶到這里。這有些銅板，你這就走吧，給自己換身新衣裳，也該好好過個節?！闭f罷，他便遞給乞丐一個錢袋，轉身就要走。乞丐接了錢袋，一時間怔住了好一會兒。待他回過神，段云已走出了好幾步。乞丐將錢袋胡亂往懷里一揣，三步并作兩步追上了段云，硬是撞了他一下跑遠去。

匆忙中卻是掉了一個布包在地上。

段云淡淡地笑了笑，彎腰拾起布包打開一看，神情登時變了變，若有所思地看往乞丐消失的方向。

坐憶往昔

小乞丐揣著錢袋頭也不回地向前狂奔，到一處路口氣喘吁吁地停住。他四下看了一圈，見沒人留意到他，嘴角一揚，搖身變成了一位裊裊婷婷的美人。入夜的風有些大，她披上斗篷，緩緩向河邊走去。

今日雖然不是七月半，也趕上是十五月圓日，又是熱鬧無匹的花燈會，河邊倒也聚集了不少人在放河燈?；ǖ莱Ｒ性跈谶?，靜靜地看著一個個興奮不已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愿望寫在花燈上，再將它們鄭重其事地投到水里。她的眼中漸漸閃爍著回憶的光芒，藏在斗篷下的手不自覺握住懷中的錢袋。

“抓到你了！”不經意掠過的一陣清風送來了一道低低的淺語，聲音溫和動聽。巧的是，這聲音花道常方才還聽過。她微微一驚，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緊握的手慢慢放了開來。

“白衣段云果真名不虛傳，這么快就讓你找著了?！被ǖ莱Ｑ杆偻斐鲆粋€風情萬種的笑來，盈盈地望著段云。

段云一躍到了花道常的身邊，輕快地道：“《入陣曲》存世孤本，沒記錯的話，我只和一人說過我最欣賞的便是這希之先生親手謄寫并作注《入陣曲》，恨不能親眼一觀。”

“段兄竟還記得你我這點萍水相逢，倒是讓花某受寵若驚了。不過是投桃報李，段兄之恩，結草銜環也不為過。”花道常的臉上依舊是燦爛無比的笑容，只是眼睛定定地看著水中漂浮的河燈。今夜洛水的河燈樣式很多，也很漂亮，和多年前的某個夜晚一樣。更妙的是，身邊的人也一樣。只可惜，物是人是事已非。

段云瞥了花道常一眼，刺眼的笑讓他的目光不敢過多停留。往事浮現，段云只覺那股曾經讓他徹夜難眠的無力感再次涌上心頭。

“當日姑娘既已向空靈劍派求助，師父臨行前又囑咐段某協理派務，段某自是不會坐視不理。終究……”

段云話音未落，卻是被花道常一口打斷：“到底是因為當年我派分明勢單力薄，卻受了師祖蔭庇占了個風水寶地。若是趕上個清平盛世，這樣的好運誰也羨慕不來，偏偏——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哼！”

花道常雙瞳微縮，一抹凌厲之色浮出面上。段云見了，只是嘆氣。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著花道常，花道常渾然不覺。

他思索了一下，緩緩地開口：“當朝太師小妾過生，地方豪紳竟偷偷摸摸送了整一車隊的禮物進京。誰曾想，不知是誰打探到這個消息，在半道上硬是盜走了這當中最為珍貴的一座玉制觀音像。太師大怒，下令徹查無果，將當時負責押送禮物進京的一干人等全都問了罪，連追隨他多年的手下都不曾放過?！?/p>

“這名手下當太師的鷹犬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什么壞事他都沖在最前面，撈了不少油水。這些年里黑白道上多少人重金懸賞他的項上人頭，偏偏此人殘暴而又狡猾，每每都能逃過一劫。他這一死，真的是大快人心！”

段云說到暢快處，拔足飛奔，縱身躍至臨水的望月樓屋脊上，迎風而立，說不出的瀟灑恣意。花道常隨后而至，看到這樣的身影，不禁恍惚了一陣。

立志入陣

夜涼如水，洛水邊潮濕的風吹到臉上，冰涼的觸感讓花道常很快回了神。她略略回憶了一番段云方才說的話，心中明白他是知道了八九分了。若是有可能，花道常最不愿知道此事的，便是段云。她當然記得當年自己纏著段云問他怎樣行俠仗義，如今她卻選擇了與自己的理想最背道而馳的做法來行她心中的“義”。偏偏，還被這人知道了。

花道常剛想開口，卻被段云搶了先：“方才段某心中一直很是煩悶，因覺得四周過于喧嘩吵鬧，無處藏身。不曾想，近在咫尺的梁上卻是這般風光，倒是我一直以來固步自封了。”

花道常似懂非懂，只得繼續靜靜地聽著。

“當一座城墻，只為了阻擋，所有自由渴望；

當一份信仰，再不能抵抗，遍地戰亂饑荒；

當一份真相，只手能隱藏，直到人們遺忘。

忘不記，原不諒，憤恨無疆；肅不清，除不盡，魑魅魍魎！

幼無糧，民無房，誰在分贓？千年后，你我都，仍被豢養！

丹青千秋釀，一醉解愁腸。無悔少年枉，只愿壯志狂?！?/p>

（——五月天 《入陣曲》）

花道常默默地聽著段云以他溫和動聽的聲音誦完了這一段《入陣曲》，只覺心中暢快無比，仿佛自己一直以來的彷徨與迷惘都一掃而盡！

段云緩緩轉頭，凝視著花道常：

“何不，入陣去？”